第40章 歧路惊魂
作者:鲨瓜孩子
他还是来找了我。
自从他恢复了前世记忆后,他也知晓了无宁坊的秘密,以及无宁坊的规律。
他要立刻带她走,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片让他感到失控的土地。只有把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置于京城那座巨大的、由他掌控的牢笼之中,他才能感到安心。
冷易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迫不及待。
无宁坊又一次打开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院外。
我瞬间明白他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跟他走也好,至少,可以方便我向他要债,顺便,寻找我的承安。
行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这个家,除了承安留下的魂牌和庚帖,没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
所谓的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那些被我藏在床底暗格里、从他身上“敲诈”来的银票金锞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毫不留恋地踏上了马车。
路途颠簸,冷易一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却丝毫未减。我亦乐得清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盘算着到了京城之后的路。
是夜,我们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上落脚。
赶车的侍卫很快回来复命,说镇上客栈爆满,只剩下最后一间上房。
我心中了然,这种戏码,话本里都写烂了。
进了房间,冷易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他指了指屋里那张唯一的、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拔步床,又指了指窗边那张窄小的软榻。
“店内只剩这一间房了,你……将就一晚吧。”
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像是在下达命令,但我分明看见,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正悄悄爬上他自玉般的耳尖。
“好。”我无所谓,毕竟前世都同床共枕过,没什么好矫情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又堵了回去。
他有些别扭地转过身,不去看我,指了指软榻,声音生硬地补充道:“你……你睡床上吧,本……本太子睡那。”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床边,脱下外衣和鞋袜,便和衣躺了上去。
奔波了一天,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身后,冷易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能感觉到他长久地注视着我,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许久,我才听到窸窸窣察的声响,他也和衣躺在了那张软榻上。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我们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软榻的视线,始终胶着在我的身上,炙热、复杂,带着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就在我以为他会这样看到天亮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放缓了呼吸,装作早已睡熟的样子。
和一个心思难辨的太子殿下共处一室,我还没那么傻,会让自己毫无防备。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他轻轻翻身的声响,那道视线终于移开。
紧绷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懈下来。我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看来是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睁开眼,正对上软榻上那双刚刚睁开的凤眸。
四目相对,他眼中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但很快便被一贯的冷漠所取代,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率先开口:“睡得可好?”
“还不错。”我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那就好。”他言简意赅地结束了对话,起身简单洗漱一番,便准备继续赶路。
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辗转反侧问我睡着没有的男人,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我。
晨光熹微,从敞开的门扉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身红衣在晨光中不那么妖冶,反倒添了几分暖意。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有催促,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犹豫。
“走吧。”他说。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就是这只手,曾扼住我的咽喉,也曾笨拙地为我擦拭伤口。
此刻,它就悬在我和他之间,像一道桥梁,又像一条锁链。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态。
“手给我。”
冷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看到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旅人装扮格格不入。
我不想节外生枝,便“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在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迅速收拢,将我的手稳稳地包裹在掌心。
那是一种坚实而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仿佛握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这抹笑意如冬日暖阳,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鸷,让他那张妖冶俊美的脸庞,显出几分真实的暖意。
他牵着我,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般,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出了客栈,又亲自将我送上马车。
在我坐稳后,他才跟着上来,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这马车有些颠簸,你且忍着些。”他松开我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刻薄。
我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算计。
真是可笑,前世我费尽心机,也未曾得到他如此的片刻温柔。
如今我满心只想着他承诺的黄金万两,他反倒时不时地流露出这般姿态。
男人心,果然是海底针。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证明我在他心中,分量又重了几分。
车轮碾过碎石官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吱”声,像一首催人昏昏欲睡的古老歌谣。
我靠在微晃的马车壁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心中盘算着我们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
车轮滚滚,载着我们奔向未知的命运。
我闭上眼假寐,实则在脑中一遍遍地规划着拿到剩下的钱后的路线。
先找到我的苏承安,然后……
江南好,买一处带花园的宅子,雇几个伶俐的丫鬟,再养几只猫,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必与这些皇权争斗沾上分毫。
就在我几乎要沉浸在这美好的幻想中时,马车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
巨大的惯性将我狠狠地向前抛去,我惊呼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铁臂在电光石火间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用力地向后一扯。
我重重地撞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鼻尖瞬间被一股浓重而熟悉的血腥味所占据。
是冷易。
他的旧伤,因为方才那剧烈的动作,又裂开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炸开,充满了被惊扰的暴躁与杀气,厉声呵斥着外面的充当车夫的侍卫。
马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刺耳的摩擦声后,终于停了下来。
直到车身彻底平稳,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才微微松开。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方才的暴戾瞬间褪去,只剩下紧张的关切:“可有伤到?”
我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与他拉开距离,平静地回答:“没有。”
这个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但我清晰地知道,它不属于我。
它只是我这趟淘金之旅中,一个暂时的、随时可能消失的避风港。
“那就好……”
冷易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失态,不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锐利的目光扫向外面,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是那几个皇子的人,竟敢追到这里来!”他咬着牙,声音满是冰冷的杀意。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知何时,我们的马车已经被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这个场景真是似曾相识,上一个月圆之夜,在无宁坊,也有过这么一次截杀。
他们如鬼魅般从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现身,每个人都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只为杀戮而存在的眼睛。冰冷的刀锋在午后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群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冷易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即转身,朝我伸出手,将我也扶了下来。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伤口的疼痛。
他将我拉到他的身后,用他高大的身躯将我完全遮挡住,而后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嘱咐道:“等会你紧跟在我身后,千万别走散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我平静地应了一声:“哦。”
我的顺从似乎取悦了他,又或许是安抚了他。
他不再看我,而是转向那群将我们视为囊中之物的黑衣人,唇边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哼!”
一声满含不屑的冷哼,他“呛啷”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
那柄剑在前世,曾被我用来切过菜,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一头苏醒的凶兽,剑身嗡鸣,渴望着饮血。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狗!”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的侍卫,已经和那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他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那片黑色的死寂之中。剑光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道血线的飙飞。
他不像是在搏杀,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优雅而残酷的屠戮。一剑挥出,必有一人倒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鲜血溅在他的红色薄纱外衣上,洇染开一朵朵深色的花,让他看起来像株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妖冶而致命。
我看着他浴血奋战,心中却异常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担忧或恐惧。
我在盘算。
盘算着他如果赢了,我们该如何最快地处理现场,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也在盘算,如果他输了,倒下了,我该往哪个方向跑才能有最大的生机。
是身后的密林,还是沿着官道原路返回?
密林地形复杂,易于躲藏,但也可能迷失方向;官道虽然开阔,但更容易被追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受伤,在我眼中都变成了一组冰冷的数据。
他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动作迟滞了零点一秒;他为了躲避背后的一刀而踉跄了一下,体力正在快速消耗。
我甚至在估算,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是从泥潭里爬出来,只想活下去的俗人。
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黄金才是傍身的根本。
他若死了,固然可惜了我前期的投资,但用我自己的命去陪葬,那才是天下第一的蠢事。
冷易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旧伤与新伤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的腥甜味不断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不能倒下,他的身后,有那个女人。
那个贪婪、市侩、总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算计着他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的女人。那个会在他发怒时,不咸不淡地记上一笔账,气得他肝火中烧的女人。那个会在深夜里,固执地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额头,手法笨拙却轻柔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前世今生的记忆杂糅在了一起,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只知道,当马车剧烈颠簸时,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将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当他看到那些黑衣人时,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绝不能让他们伤到她分毫。
透过厮杀的间隙,他回头瞥了一眼,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笼罩在他的影子下。
午后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恐和慌乱,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是吓傻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冷易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一定是这样。
在他的视角里没有前世记忆的她,一个乡野村姑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她此刻定然是怕得连呼救和逃跑都忘记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他几近枯竭的身体股狂暴的怒意他几近枯竭的身体。一股狂暴的怒意和更加汹涌的保护欲席卷了他。
她是他的,是他想要留在身边的人,是他冷易前世想要抹去的“污点”,也是他今生唯一的温暖。
他的皇兄们想要他的命,他不在乎,但他们休想动他的人!
毕竟有些寡不敌众,他的侍卫一个个倒下。
“找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剑招变得更加狠厉,更加不顾一切。
他以伤换命,用自己肩膀硬抗一刀,同时反手一剑,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只是用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剩下的敌人。
战斗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氛围中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捂着喉咙不甘地倒下时,周遭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冷易站在尸体中央,浑身是血,那身原本就张扬的红衣,此刻更是被染得如同地狱里的曼珠沙华。
血珠顺着他的发梢、剑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像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的杀神,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我。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双暴戾、疯狂、嗜血的眼睛。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我的相遇时,那里面所有的杀戮之气,竟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你没受伤吧?”
我看着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尤其是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而他却在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再次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嗯。”
多一个字,我都觉得是浪费。
我的摇钱树保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他身上的伤,只要人还活着,总能养好。
“此地不宜久留,”他似乎也到了极限,牵起我的手,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若不是他用剑鞘及时撑住地面,恐怕已经摔倒在地。
他强撑着身体,握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接了过来。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隔着几层衣料我都能感受到那股因失血和力竭而升起的灼热。
接下来的路,几乎是我半拖半扶着他前行。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粗重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我有些不耐,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
他现在可是易碎品,万一死在半路上,我之前的辛苦可就全打了水漂。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掉的时候,前方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驿”字旗。
“我们……到了。”
冷易看到那面旗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了一句。他的身体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向我压了过来。
我几乎是拖着他走进了驿站的大门。
驿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精明的半百掌柜,正靠在柜台上打着算盘。
他看到我们两个这副血淋淋的模样先是一惊,但随即,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就越过了冷易身上狰狞的伤口,定格在了冷易腰间那块虽沾染了血迹、却依旧掩不住温润光泽的龙纹玉佩上。
这块玉佩是当初他给我做“定金”,又在他来找我时用大把金稞子赎回的那块,外行都知道价值连城。
就在那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光芒的瞬间,冷易终于支撑不住,在我耳边留下一句模糊的呓语,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沉重的身体向我倒来。
我吃力地撑住他,将他靠在自己身上,心中警铃大作。
我抬起头,迎上那掌柜不怀好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冷易腰间的玉佩往他衣服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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