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倍之约
作者:鲨瓜孩子
烛火在我与冷易之间轻轻摇曳,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力道,不再是前几日抓我手腕时那种虚弱的、仅仅是出于本能的依赖,而是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他的伤,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显然已经好了大半。
“你这也不像伤重得快死了啊。”我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身体一转,巧妙地挣脱了他的爪子,“那你还赖着干啥?”
冷易显然没料到我能如此轻易地挣开,身形微微一晃,跌坐回床上。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在暗自运功探查自己的身体。
果然,下一刻,他再抬起眼时,那份错愕已经变成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身上的伤势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山野岭,恢复得比他自己预想中快得多。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也还需调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疏离。他眼神一扫,掠过那扇紧闭的屋门,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况且,外面那些……活死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以为用那些怪物就能吓住我,让我继续心甘情愿地当他的庇护所。
可惜,我早就不是前世那个被他一句话就能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姑娘了。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就作势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副送客的姿态。
“站住!”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从身后传来,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双漂亮的凤眼因为愠怒而微微眯起,其中酝酿着我都能轻易看出来的风暴。
他见我软硬不吃一时竟有些语塞。
然而,太子殿下之所以是太子殿下就是因为他从不缺乏手段。短暂的沉默后,他那冰冷的声音竟奇迹般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如今伤还未好,若是你此时将我赶出去,那便是见死不救啊!”
我差点笑出声来。
装可怜?
他竟然对我装可怜。
前世的他高踞龙椅之上,俯瞰着跪在阶下的我,眼神比这无宁坊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见死不救?他对我做的,又何止是见死不救。
我缓缓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努力挤出几分无辜和脆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我又不是圣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脸上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戴上了一张劣质的面具,随时都会碎裂。我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将我掐死的冲动。
他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可脸上却偏偏还要维持着那副伪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我好歹也相识一场,难道你真忍心看着我被那些活死人撕成碎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演得惟妙惟肖,仿佛下一秒我若点头,他就会肝肠寸断。
“我可以闭眼啊。”我轻描淡写地说道,甚至还体贴地做了个闭眼昏过去的动作,示意我做得来。
“你放肆!”
这一次,他被我气得结结实实,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俊脸涨得通红,险些真的吐出血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怒火与杀意交织,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他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而,就在这怒火即将喷发的瞬间,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转而被一种深沉的、算计的光芒所取代。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诱惑的意味。
“你如此在意钱财,不如跟我做个交易如何?”
“不做。”我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知道,戏码要来了,但我偏要让他自己把价码抬上去。
“你还没听是什么交易,怎么就拒绝了?”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死死地将我锁定,“只要你护我周全,除了金银,我还可以满足你一个其他的愿望,如何?”
一个愿望?
听起来真是诱人。若是前世的我,恐怕会以为是苦尽甘来,或许会立刻扑上去,哭着喊着要他给我一个名分,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不想想皇家子弟,尤其是储君,后宫里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可笑,真是可笑又可悲。
“没兴趣。”我再次拒绝,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掀开门帘。
“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当真不考虑?”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莫不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能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被我一点点耗尽。
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开始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企图让我屈服。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迈开步子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准备将这尊大佛亲自“请”出去。
“等等!”
见我又要动粗,他连忙厉声喝止。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急切。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才能让我这条贪婪的鱼,咬上他抛出的“饵料”。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五倍!我给你五倍的黄金,只要你将我安全送回京城!”
金钱的数目在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傲慢。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尤其对于我这样一个出身贫寒、见钱眼开的村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算计:“五倍……听起来是很多,可万一我还没花完就死了呢?送你回京城,路途遥远,风餐露宿风险还大的,算来算去,还是我亏。”
“你这贪得无厌的村姑!”
他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那双漂亮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切吧切吧剁了吧。他从未见过像我这样好赖话都不听还得寸进尺的女人。
“那你想要多少?”他恶狠狠地低吼出这句话。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作势要往门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准备呼喊:“外面的大哥们,晚饭来啦……”
“好!十倍!”
这两个字几乎是他咬碎了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我甚至能听到他指节捏紧时发出的“咯咯”声响。
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去。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感。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他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警告。
我看着他这副快要气炸了的模样,心中一片平静。
十倍黄金,确实是一笔泼天的财富,足以让我在任何地方都过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也是我重生以来,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
他见我沉默不语,只当我是被这个数字砸晕了,态度终于有所缓和,暗暗松了口气。
他靠在床头,恢复了几分太子殿下的矜贵与傲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十倍黄金,足够你在这小村庄里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了,你还想要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仿佛已经掌控了全局。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眉眼精致如画,却也冰冷如霜。
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他用金钱就买断了我的一切,买断了我的贪婪和忠诚。
他不知道,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不仅仅是钱。
钱很重要,但有一个名字,比万两黄金更能乱他心智。
我轻轻地笑了,在冷易愈发不解和警惕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哦?”
我先是应了一声,看着他因为我这不咸不淡的反应而再次皱起的眉头,然后才慢悠悠地、轻声细语地开口:“要一个你的暗卫,叫……冰炎。”
当“冰炎”这两个字从我口中清晰地说出时,我清楚地看到,冷易脸上的所有表情——愤怒、不耐、傲慢……瞬间静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屋内的空气,从方才的燥热对峙,骤然降至冰点。那摇曳的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微微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如针,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怒火的凤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的审视。
那不是看一个贪财村姑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的眼神。
杀气,毫不掩饰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比屋外那些活死人带来的压迫感,还要令人窒息。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落难太子,而是那个生杀予夺、心机深沉的储君冷易。
“你要我的暗卫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缓缓地、一寸寸地剖开我所有的伪装。他眼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极致,对我意图的揣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贪婪。
他死死地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况且,你怎知我暗卫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个暗卫头子在上一世,曾来过这里,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好心地替我去无宁坊范围外的山里打了一只野鸡,结果引来了活死人,连人带鸡都被活死人给吃了。
这一世我也见过他,只是这一世他运气好,我又暗中帮了他一把。所以只是被活死人咬了,变成了活死人,却依然保持着生前的记忆留在冷易身边当差。
但很明显,冷易不知道。
他维持着那个紧绷的姿势,坐在床沿,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但他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冰炎。
这个名字,狠狠扎进了他最隐秘的神经。
冰炎是他最信任的暗卫,没有之一。
是“炎”字部的统领,直接听命于他一人。
这个名字,在整个京城,除了寥寥几位心腹,绝无人知晓。
暗卫的存在本就是皇家的最高机密,他们的名字、身份,更是被层层守护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名字,却从一个偏远荒村的、满身铜臭气的女人嘴里,如此清晰、如此随意地说了出来。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冷易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飞快地在脑中复盘着与我相遇以来的所有细节。
从我将他从荒野拖回来的那一刻起,她表现出的,就是一个贪婪、肤浅、偶尔有些小聪明的村姑形象。她会因为一百两银子而斤斤计较,会因为他的一句辱骂而“敲诈勒索”,会因为十倍的黄金而“动心”。
一切都合情合理,完美地符合一个底层小人物乍然见到泼天富贵时的丑陋嘴脸。
他也一度这么认为。
他鄙夷她的贪婪,厌恶她的市侩,却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瞬间,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笨拙却执着的照顾,曾让他有过一丝……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动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者,这个女人不过是他困境中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
他甚至想好了,等他回到京城,用黄金将她打发,让她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抹去这段不堪的记忆。
可现在,棋盘……似乎颠倒了。
“冰炎……”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阴狠越来越浓。
她是仇家派来的探子?是某个兄弟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对,如果是探子,她的行事风格太过拙劣粗糙,破绽百出。
哪个探子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和他闹得不可开交?哪个钉子会把他照料得伤势恢复如此之快?
她的目的若是杀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可若不是探子,她又如何解释“冰炎”这个名字?
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谜团,将这个女人笼罩了起来。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庞,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诡异和危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座被死亡笼罩的“无宁坊”里,更不知道,她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种失控的感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狠狠地攫住了他。
他,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竟然被一个山野村姑逼到了如此境地,
冷易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愤怒和用力而留下指痕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抓住她手腕时的温软触感。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手指,握成了拳。眼底的杀意,不再是方才那种被激怒的暴戾,而是一种更加深种被激怒的暴戾,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断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
这个女人,他绝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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