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笼中之虎
作者:鲨瓜孩子
他的目光如刀,似乎要将我的灵魂从这具皮囊中剖析出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来自上位者、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审视。
他倚靠在粗糙的床板上,明明是狼狈不堪的阶下囚,身上那件曾被鲜血浸透的红色薄纱衣衫已是褴褛不堪,却依旧散发着与这间破败小屋格格不入的威压。
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冰霜,苍白中透着淡淡血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刻薄的线,仿佛在用眼神凌迟我这个胆敢将他“囚禁”于此的乡野村妇。
我稳住心神。
前世被他这般注视时我总会心慌意乱,羞赧地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
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在我眼中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在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活人面前,太子的身份是他最无用的东西。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唇角翘起一个人畜无害的弧度。
“不像?”我轻声反问,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冷易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我如今这张脸,正值花样年华,眉眼如画,肌肤赛雪,并不像前世般劳心憔悴。
他或许没想到,在这样一个荒僻之地,竟会有我这般容色的女子。但惊艳只是一瞬,随即就被他骨子里的傲慢与鄙夷所取代。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起来倒是年轻,不过,在这种地方生活,也难怪你如此粗俗。”
粗俗?
我心中冷笑。
前世的我,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事事顺从,言听计从,换来的却是“心机深沉,妄图攀附”的评价。
今生我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棵摇钱树,直白地索要报酬,反倒只得了个“粗俗”的评语。这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我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我走到桌边,提起那把缺了口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二十多年了,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活人。”
当然是假的。
可那又怎样,他又不知道。
“哐当。”
他手中的半块干粮应声掉落,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冷易的眉峰猛地一挑,那张总是覆着寒霜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分辨出真假。
我没有给他揣测的机会,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继续说道:“别忘了这里叫无宁坊,早就没人了。”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溢出,但皇室的教养让他强行压下了这份震惊。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开来,是荒谬,是警惕,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未知时的颤栗。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嘲讽弧度。
“那你还真是可怜,一辈子都被困在这荒山野岭。”他说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是绝对安全啊。”我耸了耸肩,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语气轻松。
“这倒是。”冷易下意识地接话,随即环顾四周。
这间木屋虽然简陋破败但外面确实安静得过分,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丝人语鸟鸣。
这种死寂,对于一个前些天刚刚逃脱追杀、身受重伤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奢侈的庇护。
他靠回床头,伤口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随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充满了警惕:“要不是本太子受伤,也不会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的。话说回来,你就不怕我?”.
这是没话说了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却依然试图用身份和气势来压制我的可笑模样。
忽然觉得很有趣,就像看着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虎,明明爪牙尚在,却已失去了驰骋山林的疆土。而我,就是那个铸造笼子的人,也是唯一握着钥匙的人。
我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诡异。
“那我叫他们来吃了你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冷易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他的声音依旧强硬,但那份色厉内荏,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那点底气,在我的轻笑声中,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本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他威胁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谁知道呢?”我侧过头去,脸上的笑容越发不怀好意,像一只准备戏弄老鼠的猫,“只要他们吃得干干净净,谁知道呢?”
“你……”冷易被我这副认真的模样惊得心头一跳。
他见我神情不似作伪,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却透着一股让他遍体生寒的漠然。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暗恨自己太过大意,如今虎落平阳,受制于人,只能竭力保持着太子最后的尊严与镇定:“你别忘了,我可是太子!杀了我,你也没有好下场!”
“谁看到我动手了?”
“你敢这么做,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见我不为所动,他终于有些慌了神,连最无力的威胁都搬了出来。
“那也要你先做鬼呗。”我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冷易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像一根根淬了冰的毒针,扎进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尊严里。
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如此无能狂怒的话。
他可是冷易,是当今皇帝的嫡长子,是太子,是未来天下的主人,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何时轮到一个乡野村妇来决定他的生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鸷地审视着她。
她不怕他,甚至在享受着他的恐惧。这不正常。一个普通的村姑,见到他这样身份的人,即便不跪地求饶,也该是诚惶诚恐。
可她没有,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呵,”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哼,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夺回主动权,“本太子若真有个万一,东宫势力必定会将这无宁坊翻个底朝天,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东宫的势力,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角落寸草不生。
他不信,这个女人会不怕。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过。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不过你可能出不去咯。”我看着他眼底最后的挣扎,慢悠悠地说道。
“你!”冷易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惊惧交织,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涨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五马分尸:“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刻的他,身上有伤,武力值大减,所有的威胁都成了空谈。
他只能在脑中飞速思忖着,若是能靠近她,以他的身手,即便重伤,制服一个弱女子的应该不成问题。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轻笑一声,直接点破了他的妄想。
“制服我没用的,这里活人只进不出。”
当然不可能,要不然上一世,他怎么出去的。
不过看他这表现,他的这段记忆,也是缺失的。
“活人只进不出。”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冷易心中巨震,脸上却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强装镇定地说道:“呵,本太子不信,这天下之大,还能有出不去的地方?你莫不是在吓唬我?”
他的目光开始在屋子里飞快地搜寻企图找到任何可以证明我在撒谎的蛛丝马迹。然而,这间屋子除了破旧还是破旧,窗外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那你试试吧。”我摊了摊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体贴地为他指了指门的方向。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也刺痛了他身为太子的骄傲。
被一个村姑如此轻视,比杀了他还难受。
冷易心里的那股发怵被滔天的怒火所掩盖,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试试就试试,本太子岂会被你这村姑唬住!”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雄狮,试图用咆哮来掩盖自己的虚弱。
他强忍着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才刚刚迈出一步,左腿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尘土里。
他紧紧咬着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只是那张故作冷酷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言讥讽,只是淡淡地开口:“……逞强吧你。”
这句平淡的话,却比任何嘲笑都更具杀伤力。
冷易的身体僵住了,他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像。他能感觉到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崇拜,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这种怜悯,让他无地自容,
“哼,这点小伤,还不足以让本太子倒下!”他强忍着疼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倒是你,若敢阻拦我,休怪我不客气!”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我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道路,姿态悠闲,仿佛真的在送一位客人。
“你……”冷易被我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彻底气懵了。
他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外是无尽的死寂,再看看我云淡风轻的脸,一时间骑虎难下。
他知道,尽管休息了这些日子,也简单处理包扎了伤口,但这里缺医少药,自己现在连走出这间屋子都做不到。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句嘴硬的辩解。
“本太子不过是暂且休整,等我恢复了自然会走,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破地方?”
说完,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狼狈地跌坐回床上,剧烈地喘息着,再也不看我一眼。
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溃败与惶恐。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我看着他孤狼般的背影。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名为“无宁坊”的牢笼,已经为他彻底关上了大门。
而他,这只曾经叱咤风云的猛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已是笼中之兽。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暗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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