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名之火
作者:鲨瓜孩子
“舒儿,开门,阿婆给你送吃的来了。”
是村口的张阿婆。
我放下手中为冷易准备的草药,走去开门。
门外,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丝沁骨的凉意。
张阿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灰败,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阿婆,又劳烦您了。”我接过篮子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
前世,我并不知道一切,以为这村里的人都是朴实善良的。
可如今我知道,这张脸皮之下,是一具早已冰冷的躯壳。
“说的什么话,你一个人不容易。”张阿婆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往屋里探了探,“家里……来客人了?”
我随口敷衍:“是啊,一个远房亲戚,路上受了伤,来我这儿养几天。”
“哦,哦,那可要好好照顾。”她点点头,眼神空洞地重复着,仿佛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寒暄几句后,我便关上了门,将那份虚假的温暖与屋外的死寂一同隔绝。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将墙壁映得一片暖黄。
冷易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一双深邃的凤眼沉沉地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又有些渗血,我将篮子放下,端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走过去,准备为他换药。
“刚才那是谁?”他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却不减那份与生俱来的威压。
“村里的阿婆,给我送早饭。”
我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胸前染血的旧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我的动作很轻,尽可能不弄疼他这棵珍贵的摇钱树。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而移动最终落在我专注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不经常做这些吧。”他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经常。”
“那就是偶尔了?”他追问,似乎想从我的话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
伤口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咧了下嘴,但他显然更在意我的答案,“给其他人包扎过?”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他,心中觉得好笑。
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会在意一个乡野村姑是否为别的男人包扎过伤口。
我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再抬眼时,正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面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要被错过的愉悦光芒。他自己似乎都未曾发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是吗?那孤还真是幸运。”
他轻哼一声,语气中的那点得意藏也藏不住可这份愉悦转瞬即逝。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倏地一黯,变得阴冷而刻薄,“村里不是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吗?他们没求你帮着包扎过?”
先不说他是从哪里听来这坏我名声的谣言,就凭这里连活人都没有,哪来的男人?
还求我包扎?梦里吗?
只是这股酸味,真是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
前世的我,定会因为他这番话而羞红面颊,心如擂鼓,以为他是在意我。
可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我一边为他重新缠上干净的纱布,一边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一个最恐怖的事实:“他们都是活死人,没有血液流动。”
冷易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讥讽和嫉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
“活死人……”他重复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昨晚差点被吃掉的人不是他。
“嗯。”我点点头,将纱布的末端系好,拍了拍手,“白天,他们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会笑会闹,会八卦闲聊。”
我看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可一到晚上,他们就是真正的尸体。不会动,不会说话,更不会流血。”
冷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到了昨夜那些村民呆滞诡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
“白天耕作,晚上僵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我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沉默了,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过于诡异的信息。
“那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想得开,才能活得久。”我答非所问,将用过的布巾扔进水盆里。
或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很快便沉沉睡去。
看着他苍白而俊美的睡颜,我心中毫无波澜。
活死人又如何?只要不耽误我拿黄金万两,就算是与满城恶鬼共舞,我也甘之如饴。
冷易睡了几乎一天一夜。
再度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警惕地坐起身,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女人说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活死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那晚那些村民诡异的行径,又让他不得不信上三分。
他闭上眼,仔细回想,这些天的夜里,除了将它们引来的那晚以外,确实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犬吠、一句梦呓都没有。
“殿下。”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是他的贴身暗卫,玄一。
“回来了?”冷易的声音冰冷,“查得如何?”
玄一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嘴唇甚至有些发白,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所致。
“殿下……那女子……那女子所言非虚。”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属下这几夜随机潜入了几户不同的人家,发现……发现这村中所有人,入夜之后,全都……全都气息全无,身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若非清晨时分亲眼看到他们再次‘活’过来,属下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乱葬岗!”
饶是冷易心机深沉、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置身于这样一个鬼蜮之中。
“诅咒……”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村子被诅咒了。”
玄一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跟随太子多年,从未见过殿下流露出如此震惊和……无助的神情。
冷易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个女人,那个看似贪财又轻浮的女人,竟然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满是行尸走肉的村庄里。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恐惧、依赖、以及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死,完完全全地捏在了那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村姑手上。
他,东宫太子冷易,竟成了笼中之鸟,而唯一的生机,是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养鸟人。
我推门进来时,正对上冷易复杂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被他极力掩饰的恐惧。
“你晚上听到有异动吗?”我明知故问,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到他床边的矮桌上。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脸。
“倒是没有。这诅咒竟如此有规律……”
“我知道你的暗卫也回来了,打听到啥,自己问清楚了吧。”
我懒得再费口舌,直接戳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最终艰难地开口:“如你所言,这村里的人到了晚上确实……”
他似乎不愿说出那个词,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真的一直独自住在这里?”
“不然呢?”我反问,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是摇钱树的待遇,得伺候好了。
就算恨他,我也不会和钱过不去。
他没有张嘴,只是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害怕。
但他失望了。
“那你这些年…….就没觉得害怕?”
“习惯了。”
看他不喝,我收回手,自己喝了那口粥,味道还不错,毕竟粮食珍贵,不能浪费。
“而且,没人收我房租啊。”
我的回答显然让他噎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像我这样把生死存亡说得像柴米油盐一样简单的女人。
“你倒是会苦中作乐。”他冷哼一声,那股熟悉的太子爷脾气又回来了几分,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沉默地接过碗,自己喝了起来。
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震动让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一只暂时收起利爪的猛兽。
一碗粥见底,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些。
他将空碗递给我,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顿。
他忽然试探性地问:“那等我离开时给你黄金万两,你会用来做什么?”
来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立刻眉开眼笑,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当然是当个小富婆,买买买啊!买最好看的衣服,最贵的首饰,最大的宅子!”
我的回答似乎把他逗笑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想到我即将拿着他的钱去逍遥快活,他心底又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女人就是肤浅,”他嗤笑,“就没想过其他的?”
“我要其他的干啥?”我一脸天真地反问。
“比如……”他拖长了语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我被一群男人簇拥着的画面,一股无名之火陡然从心底烧起,连语气都变得酸溜溜的,“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男人嘛,关了灯都一样。有那想法还不如多攒点钱去逛青楼,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我用最玩世不恭的语调,说出了最离经叛道的话。
上一世惨痛的教训让我知道,男人是最不可靠的。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冷易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骤然掀起了狂风暴雪,怒意翻涌。
“你一个女子,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管那么宽,你家住黄河边啊。
我暗暗腹诽。
“切,婚嫁诸多条件,限制自由。”我撇撇嘴,完全没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
“哦?”我的回答让他意外,怒气竟消散了些许,他挑眉问道,“那依你之见,怎样才不算限制自由?”
“想找男人了就去青楼呗,一个不满意就换下一个,花钱的是大爷,多潇洒。”我继续挑战着他的底线,欣赏着他脸上青白交加的精彩神色。
下一秒,一股大力攫住了我的下颌迫使我抬起头。
冷易不知何时已经倾身向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不愧是文武双全的太子,受那么重的伤,力气还那么大。
他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将我完全笼罩,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才会有的危险气息。
“怎么?”他的面色沉如寒潭,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咬牙切齿问,“在你眼里,男女之事就如此随意?”
我被迫迎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强忍着下颌的疼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轻轻说道:“太认真你就输了。”
我的话像是一瓢油,彻底泼进了他眼中的火海里。
他捏着我下巴的拇指转而开始缓缓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极致危险的暖昧,我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我,眸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有愤怒,有嫉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那你对我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在撕扯着什么,“也是玩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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