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宁鬼蜮
作者:鲨瓜孩子
窗外斜斜射入的日光,在空中勾勒出飞舞的尘埃,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我停下手中擦拭桌角的动作,抬起眼,一抹极淡却冰冷的笑意在我唇边漾开。
“大夫?”我轻声重复着,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品味一个多么有趣的词汇。
看来他拥有的前世记忆,只记得这里叫无宁坊,而不记得好好的村落为何叫这个名。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抹布随手搭在桌沿,缓缓走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张因伤痛和屈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俊脸。
“你要不要好好想想,这个村子叫什么?”
冷易的浓眉微微皱起,他忍着身上的伤痛,勉力将盘腿的坐姿调整得更直一些,试图维持那份所剩无几的太子威仪。
他斜着眼打量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与不耐:“什么村?这跟孤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什么凶地?”
果然,他的前世记忆里,关于这个村落的秘密已经缺失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刻薄与高傲,仿佛与我多说一句都是对他的折辱。
但我丝毫不在意,确认了猜测后,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我俯下身,与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以及瞳孔深处映出的我的倒影。
“记住,这个村子,叫无宁坊。”
我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字眼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无宁坊……”他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好看的薄唇微微翕动,一种不安的情绪如水墨般在他眼底迅速洇开,“听着就不是什么安宁的地方,难道村里连个大夫都请不起吗?”
“猜对了一半。”
我直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村民,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机械,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无宁……就是无人。”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冷易的心上。
他心下一惊,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一沉:“你的意思是,这个村子里没有大夫,也没有……安宁?”
什么理解能力,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
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这让我的笑容显得愈发诡异。
看着他那张因惊愕而失色的脸,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无宁坊,除了我……没有活人。”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太子殿下。
一个活人勿进的死地。
“你说什么?!”
冷易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成了针尖。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尽褪。
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让他猛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因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重重地跌坐回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也震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他顾不上疼痛,一双厉眼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鄙夷,而是掺杂了惊骇、怀疑,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披着清纯外皮的妖物。
“这怎么可能?那你为何还能如此淡定?”
淡定?我为何如此淡定?
因为前世我也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生活了近一辈子,几乎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那时我爱上他,护着他,后来又追到宫门找他,也是想逃离此地,只是最后,死在了他的剑下。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掉入陷阱,兀自挣扎却毫不知情的困兽。
“除了我,他们都是活死人。”
“活死人?”
这三个字显然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引爆了他的理智。
冷易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瞪着我,英俊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认为自己终于看穿了我的把戏,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冷笑:“呵,你是想骗孤,好让孤一直留在这给你当摇钱树?”
他眼中的轻蔑与笃定,让我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感。
我就是要这样,一点点,敲碎他所有的骄傲与自以为是
“不,”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有暗卫吗?等到了晚上,你可以让他们去看看,所有白天看到的‘活人’,都会变成真正的尸体。”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怒火。
他闻言心里一震,虽然依旧充满怀疑,但我的平静与笃定,却让他无法完全当成谎言。
他冷声试探道:“孤凭什么相信你?”
他紧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我的表情无懈可击。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而且,你为何要告诉孤这些?”
“怀疑一次,加三百两。”
我并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而是施施然走回桌边,拿起那支小小的炭笔,在我的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炭笔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冷易看着我记账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俊脸涨红。
他想发作,想将我那本破账本撕得粉碎,可威胁的话刚到嘴边,看到我又抬起了笔,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一句威胁,都会变成我账本上新的债务。
“又威胁一次……”我善解人意地替他补上了未出口的话,作势又要记上一笔。
“行行行!”冷易终于受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行压下心中的暴躁与杀意,“孤不威胁你,那你说说,这村里的人为何会变成活死人?”
他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我的话了。
我放下笔,淡定地说出三个字。
“诅咒呗。”
“诅咒?”冷易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他狐疑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你当孤是三岁小孩?这世上岂会真有诅咒一说?”
他的面色变幻不停,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
作为一个在权谋斗争中浸淫多年的太子,他相信阴谋相信人心,却绝不相信鬼神之说。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也触及了他掌控之外的领域。
我当然是瞎说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无宁坊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这又不影响我讹他钱……不,讨回前世的债。
“又怀疑一次,三百两。”我再次拿起笔,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划下一个“正”字。
“……”
冷易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捏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发出骇人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然而,最终,所有的怒火与杀意,都输给了我这水火不侵的厚脸皮。
他泄气般地松开了拳头,靠在床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好好好,算孤怕了你了。那你倒是说说,这诅咒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他这副被我逼到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一阵快意。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在这里,他那套皇权贵胄的威风,一文不值。
“不知道啊,”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冷易的心神巨震。
这个女人的话,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他的脑海里。
活死人?
诅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她的神情,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又让他无法将其当成一个简单的谎言。
一个贪婪的村姑,为了钱财编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来困住他?
有可能。
但她的逻辑太过清晰,甚至主动提出让他派暗卫去查探,这不符合一个骗子心虚的常态。
他回想起进入这个村子以来的种种诡异之处。
过分的寂静,仿佛整个村庄都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笼罩着,听不到鸡鸣狗吠,也听不到孩童的嬉闹。
还有那些村民,他透过马车的缝隙瞥见过几眼,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麻木,动作迟缓得像是提线的木偶。
当时他只当是穷乡僻壤的百姓生活困苦所致,并未深思,此刻想来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种与朝堂权斗截然不同的、源于未知的寒意,第一次爬上他的脊背。
那种感觉,比面对父皇的猜忌、兄弟的暗箭还要让他心悸。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个隐秘的手势,一道无声的指令已经发出。藏在暗处的影卫“玄一”定然已经收到。
——入夜,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地真相。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鬼蜮?
而这个女人,这个看似清纯无害,实则贪婪又神秘的女人,她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他已经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三分,只等他那可怜的暗卫用性命去验证。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那双曾令我痴迷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探究与警惕的光芒,仿佛要从我的脸上,我的灵魂深处,挖出他想要的答案。
“你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审视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尖,在我脸上寸寸刮过,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表情里剜出一丝破绽。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惊疑、警惕,以及一丝被他强行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心中愈发觉得此事诡异,对我的警惕也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简单的、贪财的村姑,而是当成了一个与这片诡异之地紧密相连的、巨大的谜团。
“那你为何能幸免?”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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