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阳谋

  许昭昭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一次被他这副小大人模样给逗笑了。

  “噗嗤。”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紧绷的脑门。

  “行了啊你。”

  “你看看你娘我这张脸，”她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吗？”

  陆星临被她戳得微微后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明艳照人的脸，一时竟忘了反驳。

  许昭昭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说起来，那个楼晏清，瞧着冷冰冰的跟个活阎王似的，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嘛。

  上次她让他派人暗中保护自己，到现在，连个账单都没送来。

  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讲信誉、还不催债的活菩萨去？

  见陆星临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个疙瘩的模样，许昭昭心头那点不正经的念头瞬间散去。

  她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抬手抚了抚他紧蹙的眉心。

  “行了，别想了。”

  “今儿是千灯节，大过节的，开心点儿。”

  陆星临抬起眼，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份盘踞在心头的沉重，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许。

  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顺着她的话，勉强扯了扯嘴角。

  只是那笑意，浅得像风中的浮萍，还未抵达眼底，便已消散无踪。

  许昭昭看在眼里，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心结，得让他自己慢慢解开。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太后的威严与肃杀。

  “刘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殿外。

  候在门外的刘福，立刻像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行礼。

  “奴才在。”

  许昭昭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之前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刘福闻言，身子躬得更低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干练与利落。

  “回禀娘娘。”

  “老奴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将寿宁宫上下所有宫人，都过了遍筛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殿内的母子二人能够听清。

  “目前，已经抓着了一个眼线。”

  “另有两个行迹可疑的，老奴做主，各赏了二十大板，打发下去了。”

  “等她们养好了伤，便直接丢去浣衣局，再也近不得您的身。”

  许昭昭撇着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淡淡地问道：“那个抓着的呢？”

  刘福立刻回道：“审过了。那眼线招认，并非夏御史的人。”

  “是……是张太妃，前段时间收买下的。”

  “不过娘娘您平日里深居简出，她也没能给张太妃递出去什么要紧的消息。”

  刘福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许昭昭的神色。

  “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处置这个眼线？”

  刘福说完，便垂首敛目，静静地等待着太后娘娘的发落。

  在他的预想中，太后或许会下令将这眼线秘密处死，又或许是重刑拷打，再问些东西出来。

  然而，许昭昭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听完刘福的回禀，那撇着茶叶的手并未停下，只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张太妃的人？”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有意思。”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星临和刘福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许昭昭抬起眼，看向刘福，唇角勾起一抹堪称恶劣的弧度。

  “这样。”

  “你等到下午，百官和家眷们都入宫赴宴的时候。”

  “找几个人，把那个眼线给哀家抬起来。”

  刘福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抬……抬起来？

  许昭昭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惊色，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一件顶有趣的游戏。

  “就在这宫里，从寿宁宫门口开始，绕着主道，走上三圈。”

  “动静闹得大一点，务必要让所有来参加宫宴的人，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福的额角，已经开始有冷汗往外渗了。

  这……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处置方式！

  许昭昭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绕完了，就把人直接送到张太妃那里去。”

  “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照直了说。”

  “就说这是张太妃的人，眼神儿不太好，不小心跑到了寿宁宫来当差了。”

  “本宫心善，见不得她在寿宁宫受苦，特意派人把她送回去。”

  她说完，还冲着刘福眨了眨眼。

  “记住了吗？”

  刘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哪里是心善？

  这分明是把张太妃的脸皮，活生生地剥下来，再扔到地上，让满宫的人来回踩上三遍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应道：

  “……是，老奴遵旨。”

  站在一旁的陆星临，起初也是眉头紧锁。

  他觉得许昭昭这样的处理方式，未免太过大张旗鼓，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他转念一想，心头却又是一片豁然开朗。

  他和她，一个是稚子帝王，一个是深宫太后，根基浅薄，在朝中并无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对付这种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腌臜手段，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都掀到明面上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

  你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你敢偷偷摸摸往我这里安插眼线，我就敢让你的脸面，在光天化日之下荡然无存！

  这就是许昭昭的阳谋。

  堂堂正正，却也狠辣到了极致。

  想通了这一点，陆星临看向许昭昭的眼神，不自觉地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依赖。

  许昭昭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冲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然后又伸出手，像揉小猫小狗似的，使劲搓了搓他那颗严肃的小脑袋。

  “行了，别想了。”

  “中午就在我这儿用膳，吃完了再回去换身衣裳。”

  “下午，咱们一起去荣庆殿。”

  荣庆殿，正是每年千灯节宫宴的举办之地，也是今晚所有好戏上演的舞台。

  陆星临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脸颊微不可查地泛起一丝红晕。

  他没有拒绝，只是有些别扭地，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