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串糖葫芦

  工部那个侍郎还没来。

  殿外，却有内侍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寿宁宫的人求见。”

  寿宁宫？

  陆星临倏地一愣。

  她又想做什么幺蛾子？

  他心头一阵烦躁，冷声道：“让人进来。”

  片刻后，绿芽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奴婢参见陛下。”

  “娘娘说，陛下早朝辛苦，特地备了些点心给您。”

  陆星临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无事献殷勤。

  绿芽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不耐，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先是几碟造型精巧的糕点，桂花糕，莲子酥，香气扑鼻，卖相极佳。

  陆星临瞥了一眼，毫无兴趣。

  又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跟他那个母亲一样。

  可当绿芽打开食盒的最后一层时，他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了。

  白玉盘里，静静地躺着三串红彤彤的东西。

  是糖葫芦。

  陆星临整个人都愣住了。

  绿芽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陛下，您别看这糖葫芦简单。”

  “娘娘昨儿个晚上，亲自从送来的山楂里挑拣，挑了大半夜，才选出这么些个头匀称，颜色鲜亮的。”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让寿宁宫的膳房忙活开了。”

  “去籽的去籽，熬糖浆的熬糖浆，削竹签的削竹签。”

  绿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最后，还是娘娘亲手裹的糖衣呢。”

  “娘娘手艺不精，废了好些呢，这三串，是里头卖相最好的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扫过陆星临的心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串糖葫芦。

  红得发亮的山楂，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殿内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有的地方糖衣厚了，有的地方又薄了些，甚至有一颗还歪歪扭扭的。

  确实……

  卖相算不上顶好。

  可他，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绿芽将食盒里的东西都摆好，便躬身退了出去。

  垂拱殿的门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陆星临的目光，还牢牢地钉在那三串糖葫芦上，一动不动。

  所以……

  她不是没给他带东西，也不是忘了他，而是，打算亲手做给他吃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昨夜翻涌了一宿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可笑。

  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堵着。

  酸酸的，胀胀的。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蛮横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可不过须臾，陆星临便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绷紧了小脸，在心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什么嘛！

  不过是几串糖葫芦而已！

  这种哄骗三岁小儿的玩意儿，他堂堂天子，才不稀罕！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伸出手指，捏起了旁边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慢慢地嚼。

  好甜。

  真是太甜了。

  甜得发腻。

  他只咬了一口，便再也咽不下去，皱着眉将剩下的糕点放回了盘中。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的通传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陛下，工部侍郎张永求见。”

  陆星临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多余的神情，恢复了那副少年天子惯有的、冰冷漠然的模样。

  “宣。”

  很快，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工部侍郎，张永。

  “臣，参见陛下。”

  张永一进垂拱殿，便觉察到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他依着规矩行了大礼，起身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一瞥。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皇帝的御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文房四宝外，竟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白玉盘。

  盘子里，是三串红艳艳的……

  糖葫芦？

  张永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民间小儿最爱的吃食，怎么会出现在如此庄严肃穆的垂拱殿？

  还是在陛下的御案上？

  不仅如此，那盘子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张永心头疑云翻滚，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连忙收回视线，躬身道。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祁水修筑堤坝一事。”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一一道来。

  “陛下明鉴，今岁夏秋两季，天公作美，降雨不多，祁水水位较之往年偏低了不少。”

  “百姓引水灌溉农田，倒是便利了。”

  “可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若来年春汛骤至，江水暴涨，以祁水两岸那年久失修的旧堤，恐怕……”

  张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心忡忡。

  “恐将重演旧年溃堤之灾，届时良田淹没，百姓流离，后果不堪设想啊！”

  “臣以为，当趁着眼下水位尚低，河床裸露，立刻征调民夫，加固加高旧堤，修筑新坝，以绝后患！”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刻不容缓！”

  陆星临一直静静地听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直到张永把话说完，整个垂拱殿再次安静下来。

  陆星临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而后，他轻咳了一声。

  “修堤所需钱粮几何？”

  “工部，可有具奏？”

  张永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连忙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牍。

  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呈了上去。

  “回陛下，工部与户部连夜核算过。”

  “若要彻底根治祁水水患，加固旧堤，另筑新坝，所需银两……”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

  “约莫，八十万两。”

  “另需征调民夫三万，工期，至少也需六月。”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陆星临那双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此刻更是冷得像淬了冰。

  他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的“笃笃”声，像重锤一样砸在张永的心上。

  “八十万两？”

  少年天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张侍郎，你当国库是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