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体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着。

  伊德主导的韦斯顿集团对亚太地区高端设备的分销商并购案，历经数月艰难的谈判，终于尘埃落定。这不仅意味着集团在亚太市扬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同时标志着伊德力排众议的商业手腕果真不容小觑。

  一大早起来筹备签约仪式的庆功宴，他委实心情澎湃，巨大的成就感让他此刻无比渴望听到梅梓清的声音。

  而在国内的女主人公刚整理完当天的储备资料，正准备和同为医师的伙伴们一道儿下班搓一顿权当犒劳自己的奖励。

  “梓清，你总算不用天天最后一个走了。”

  另一位相熟的年长同事随即应和笑道：“是啊，每天看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乌漆嘛黑地独自下班，怪不放心的。”

  梅梓清面色一怔，回击道：“是不是哟，就这么几步路而已，你们也太夸张了，你怎么和我妈妈说一样啊。”

  “我比你大那么多，那可不就能当你妈妈了？”同事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戏谑地望着她，“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妈妈我可要乱点鸳鸯谱了？”

  一把拉过梅梓清的手，眼神一闪，似笑非笑地挤眉弄脸，“你觉得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怎么样？你们两个人都是00后，没代沟。”

  “哦呦喂，你可别不是早就有介个心思了，就等着逮个机会拉郎配呢吧。”

  眼瞅着同事耐人寻味的模样，梅梓清着实懵了一瞬，尴尬地僵了僵嘴角，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有所不知啊，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们在这儿给我牵红线该吃醋和我闹脾气了。”

  “啊！”

  “啊？”

  异口同声的两道惊呼分别从梅梓清的左右耳交替灌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住她，兴师问罪道：“真的假的？你可别搪塞我们。”

  神色微动，脸上骤然露出喜色，“那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啊？”

  另一个同事的嘴角弧度也随之慢慢沉了下去，稍稍不满地哼了一声，“说他心大都是委婉的了，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放心你走夜路回家啊，也不晓得来接一接你的。”

  梅梓清当然理解两人的好意，脸上挂起一抹得体的笑意，心里却隐隐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柔声细语地替某人解释：“他现在在国外工作呢，抽不开身，你们自然不知道咯。”

  就她回家的那几步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到目的地了，还不如不送。

  肩膀垮了垮，打着哈哈，“再加上我俩有时差，便一般不怎么在办公时间聊天，没让你们抓住把柄。”和他讲上话都是她下班回去或者上班前的事情了，梅梓清也做不出在办公室猛不丁大肆宣扬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不难想象他人的眼光会有多异样。

  “这样啊……我们确实没察觉到猫腻。”难怪没见过，倒也解释得通，如果不是这次瞎猫碰着死耗子给她们无意间问出来，还真看不出梅梓清有男朋友的事实。

  “真不容易。”同事表示理解，“异国恋挺难的吧。”善意的惋惜眼神像放大镜一样，将她心中强行埋藏住的失落暴露无遗。

  三个人边聊边走出训练局大门，在路边等待滴滴的间隙里，倏然间无意中瞥到来接隔壁办公室同事下班的男朋友，“小陈她对象还挺有心的，基本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她一块儿回家。”

  “确实，光我们就碰上不少次了，蛮难得的毅力。”

  “感情可贵啊。”

  梅梓清没有参与到两人的八卦中去，她静静地注视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在多伦多时，总在理疗室或者大门口等待他的高大身影，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果然触景生情。

  她承认刚才有些死要面子嘴硬了，分明当初回伊德公寓同样是寥寥几步路，可她甘之如饴，人不过是想规避掉落差带来的负面情绪，选择口是心非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罢了。

  梅梓清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冰凉的手机，不禁感慨着同事刚刚所说的未可厚非，异国恋确实考验人性。

  “怎么了？梓清。”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眼发愣的梅梓清，歪了歪头疑惑道：“在想什么？”

  “见异思迁，是不是想男朋友了？”

  “瞧你说的，不知道梓清容易脸红啊。”佯装指责地拍了下她，“诶，你们两个多久能见一次？”

  说曹操曹操到，耳根子软的人就是受不住念叨，梅梓清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回答，袋中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

  她分明记得司机离她们还有好几公里来着，难道闪现到达了？但也没看到车的影子啊……

  梅梓清一头雾水地拿出手机，惊觉不是陌生来电，方才她都以为是梅远山或者林芮打来问候她下没下班的事情了，结果低头一看，明晃晃在她眼前的备注赫然是伊德，内心顿时百感交集。

  惊喜中夹杂着些许委屈的复杂情感，使她强迫着自己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把车牌号码平静地告诉同事之后，面色如初地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这么久才接？还在办公室？”伊德磁性的嗓音在耳边骤响。

  “已经下班了，和同事在路边等车，我们准备去吃饭。”

  两个原本在注意着路边车辆的同事应激般乍然回头，如有实质的目光将她捆绑得无处遁形，顶着同事火热的视线，梅梓清艰难地嘟囔着英文。

  “同事？男的女的？”伊德声调直接扬了几度，颇为在意地追问道。

  “女的！全是女的啦！”语气虽然带着无语，但嘴角细碎的甜意却隐藏不住，抿了抿唇，“车快到了，等我吃完饭再和你聊，好吗？”

  “说话算话。”

  他的喜悦都还没来得及尽数得到表达，伊德独自站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角落，周围皆是此起彼伏陆续到扬的喧闹人声，在听到女友准备抛下他跑去干饭的那一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情感渴求共鸣的时刻无法被给予回应，实属难抑沮丧。

  敏感地听出了他的低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梅梓清耐心地哄道，她自是猜到伊德坦荡的心思，毕竟他在自己这的人设真的很粘牙。

  亲眼看着她挂断电话，同事立刻围攻了上来，严刑拷打，“是你的男朋友吗，梓清？”

  “你看她那副含羞的样子，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凑趣儿地眨了眨眼，“心里甜蜜蜜得很吧。”一反方才小苦瓜的感觉了。

  在她们的调侃声中，恰逢滴滴及时赶来，将梅梓清解脱出了困局，“是他，能让我英文交流的也就他了。”嬉皮笑脸地跳过这个话题，“走吧，司机到了。”

  就在两人的工作相继贯彻落实后，莫名地反而逐渐忙了起来，时常要么错过对方的电话，要么间隔很久直到没有了分享欲望才有了回应的消息。

  以前从未有人提起，梅梓清也没太注意，可自那天被扯开了掩耳盗铃的遮蔽后，此类问题愈发凸显，时不时便会从中泛起细小的倒刺，带来似有似无的刺痛感，不痛但是糟心。

  表面安之若素，复杂的情绪却开始滋生，悄悄在心底为非作歹。它们就像被反复磨损的旧伤，表面虽然愈合了，但在不经意拉扯时，仍然能够轻易撕裂开来，刻意粉饰太平的不舒服总会提醒它们的存在。

  就怕在哪一天积累成疾，骤然爆发。

  趁着最近她自己的时间自由度较高，梅梓清终于能分出些心神事无巨细地记住伊德训练工作的日程占比，但是偏不逢时，正巧赶上他案牍劳形日理万机之际，就是如此造化弄人。

  具体呈现在每当她抽出点空间准备慰问一番男朋友，他却经常因为事务缠身只能浅尝辄止，最近几天更是忙碌到无暇和她分享日常，就连通话的时间都总是阴差阳错地岔开。

  手机里面全都是两人隔三差五的聊天记录，尽管仍然在互相报备着日常，可这种无法得到秒回的感觉让梅梓清有些不舒坦，着实依旧是被那天的事情所影响到了，免不了想在这段感情中任性一回。

  更何况这种失之毫厘的岔子不可同日而语，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显得无比离奇，梅梓清也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诡异。

  有一回晚上，恰逢多伦多的晚上九点，夜生活正酣，梅梓清计算着时差，判定伊德必然在休息，便主动拨通了视频电话。

  无法预估通话时长能持续多久，由俭入奢易，她现如今甚至觉得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他人打断的情况，还算不错。

  铃声执着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端的伊德脸色疲惫，蓝灰色的双眸仿佛有些涣散，他的声音哑然：“Mia？好难得这个时间你会打电话给我。”

  他刚快马加鞭解决完所有加拿大的产业管理规划，就为了争取加快步入Z国市扬的脚步，现在精神和脑力早都已经透支，索性在公司的休息室暂住一晚上应付应付，省得再折腾来捣鼓去。

  “我来给你千里送温暖啊，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伊德。”梅梓清打量着他似乎锋利了不少的下颚线，“不用太拼的，适得其反。记住我说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一看到他胡子拉碴憔悴的样子，她心中积存已久的怨怼顷刻间烟消云散，注意到身后不同于往日的背景环境，稍稍蹙了蹙眉，“你睡在公司了？”

  “是的，反正明天还得敲定收尾合同，也是项大工程。”捏了捏鼻梁骨，他努力打起精神来，双目聚焦着梅梓清的脸蛋，想给她从头到尾好好解释一下，但极度的困倦让他的大脑像一团浆糊，太阳穴突突直跳，完全无法组织言辞。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别操之过急，好吗？”梅梓清眼下只剩下了心疼，甚或还有些对先前自己蛮不讲理念头的懊恼。

  “哦……我记住了。”他的回应迟缓地像是开了慢倍速。

  唯恐她误会自己的态度，伊德忍不住用手按着额头，企图抵挡源源不断袭来的丝丝头痛，解释道：“确实是最近需要处理的事情太杂，数量过多，我一时应接不暇，手里的速度没跟上脑子，便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的反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梅梓清一开始的冲昏头脑的迷糊。

  高涨的情绪卡在半空不上不下，沉默不语地看着屏幕里从未如此憔悴不堪萎靡卸力的俊脸。“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恢复了我们再聊，我不急。”

  “好。”他的声音里充斥着盖不住的劳累，“今晚是要早睡了，我感觉脑袋已经不为我所控制了。”

  “晚安。”生怕两人拉扯谁先挂的话茬，伊德话音刚落，她便立马挂断了电话。

  屏幕陡然暗下，梅梓清呆呆地看着手机，分明能够体会解读出他此刻的不易，但她照旧会留有一丝遗憾，爱情都是这么矛盾的吗？

  内心深处两个小人不停地在打架斗嘴，一边是劝自己要善解人意，以己度人，反方则是不断地煽风点火，企图让她声嘶力竭地爆发出来。

  最终，理智占领高地，她还是静静当一朵解语花好了，梅梓清回过神来，眉眼渐渐软化，她怎么舍得对如此体贴的他不满呢？

  他们俩人其实都会有不可避免的小情绪产生，但又不想让对方添堵，心有灵犀地都选择自己消化，的确，没能及时沟通的异国恋很容易产生分歧，但他们从未有过吵架的案底。

  因为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的付出与不易。

  通常不日之后，梅梓清和伊德都能默契地揭过自己的心结。所有的小摩擦剥开层层包裹的掩体，露出的核心不过是两颗因距离而渴望靠近的心，终将在将心比心的爱意中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