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倒计时

  伊德恍然抬手，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秀气的眉骨，流连往下停留在梅梓清柔软殷红的唇瓣上。

  “Mia。”他正色直言，“至多一年半，或者更快，等我处理好球队合同的续签协议以及集团的相关款项，我就来找你。”

  如同在神祇面前许下不可违背的誓言般郑重，“我保证。”

  没有痛哭流涕的打算，离别的话语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的相拥中诉尽。梅梓清仰起头，径自她踮起脚尖，无视周围的人来人往，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轻吻。

  “好。”她迎着他的目光，倏然间双眸弯起，“等你，我们京市见。”

  语毕，她毅然决然地重新站定，拉起随身斜挎的背包，转身汇入排队安检的队伍，再也没有回头。因为梅梓清知道，只要一旦回头，对上伊德那双澄澈的蓝灰色眼睛，她所有努力维持的冷静坚强，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索性快刀斩乱麻。

  伊德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直地立在原地，视线穿透熙攘的人群，牢牢锁定追随着那个纤细娉婷的背影，眼见她出示完登机牌，通过安检门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成拳，骨节泛白，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

  良久，徐徐转身迈开步伐，离开了机扬大厅。

  -

  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离愁别绪。

  位于京市北一环外的国家体育总局里某栋看似不起眼的建筑内部，其中汇聚了大量国内顶尖运动科研设备，而就在这幢平平无奇的大楼里，梅梓清正式开始了她的新兴工作生涯。

  全然如她所预期那样，得益于家里能够说得上话，经过梅远山关系的人脉搭线引荐，使她较为轻易地接触到了楼内的板块，此条绿色的速通通道，减去了不少弯弯绕绕的琐碎麻烦。

  不负众望，梅梓清没有枉费心血，凭借着在多伦多大学取得的突破性项目成果，一并夹持着无可挑剔的学术战绩，成功通过了以严格举世闻名的初审。

  也是自打那时起，她每天都处于堪称废寝忘食的劳苦备战状态，就光是伊德都联络不到她几次。

  幸而终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的不懈努力得到了应有的回报，顺利度过了专家组的轮流面试，进入了为国家队服务的运动医学团队。

  然而，‘加入’远不等于‘成为’，她还是拎得清的。

  一望而知，在这里她不是多伦多掠夺者队备受赞誉的队医Mia，仅仅只是储备人才中，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籍籍无名新人。

  一切清零，显得任重而道远。处于竞争激烈前路布满荆棘的阶段，她晓得自己必然要百分之百地上心，好让众上级对她刮目相看。

  梅梓清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靠墙的角落，眼下桌面上可谓是堆满了厚厚的运动员体能数据以及各类生物力学分析报告。

  她的直属领导赫然是一位年近五十的首席专家，他的作风分外严谨，对下属的要求也极高，从梅梓清入职以来，几乎没见他表扬过谁，言语简洁从不多语，委实很难想象后面自己有没有机会可以当他的接班人。

  默默坐在位置上奋笔疾书地敲敲打打，脑海里回荡着刚才拿着报告去找他的扬景，梅梓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梅医生，这份关于速滑运动员起跑姿态的力学分析，角度太单一了，你得重新建模，我要看到髋、膝、踝三个关节在瞬时爆发下的联动数据，精确到毫秒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个问题也接踵而至。

  “营养补给方案如果是针对欧美运动员体质的，那我绝对不会有异议。但你要搞清楚的是你现在已经在Z国了，我们的运动员肠胃耐受性和代谢特征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全部推倒重来！”

  固然她都快习以为常这按部就班的步骤了，反正基本每天都有差不多的理由回炉重造，那也架不住一点没有情绪价值可言的评判结果啊！害得她自身的动力都大打折扣。

  梅梓清时常感觉自己像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繁复的报告数据中高速旋转。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悄悄吐槽了片刻，径自强打起精神，专注地把数据推翻重来，争取快点下班，不出意外，她今晚仍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梅梓清回过神来，紧赶慢赶地趁着锁门前收拾好东西冲出大楼时，果然不出所料，已是星斗满天。

  京市的夜空不像多伦多一目即了的澄澈，老是蒙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不清。

  近期她急需尽快掌握国内运动员必需的身心特征，早日适应冗杂的体系，实现独立化上手的目标，拿出实实在在能被认可的成果，来赢得团队里那些资历深厚同事们的真心信赖。

  真是将自己逼得有点紧。

  梅梓清抬头望着上方，心里不禁想起刻在脑海中的熟悉面孔，刚准备掏出手机慰问一番他，就接到了林芮打来的电话。

  “下班了没啊？清清。”掩饰不住的关切声在耳边响起，“看你都没给我们发到家的消息，又加班了？”

  “早下班了，我在外面吃饭呢。”

  考虑到家里离总局的距离确实太远，每天都得早起良多避开高峰才能卡点不迟到，对一个好不容易调整过来时差，且不起早已久的人来说，相当致命。

  林芮也心疼女儿早出晚归，在路上奔波劳累，便央着梅远山给梅梓清在体育局附近长租了处房子，省下不少精力。

  只能说有利有弊，虽然上下班走几分钟过个天桥就到了，但爱想东想西的林妈属实不放心梅梓清下班的点，唯恐她黑灯瞎火触着霉头。

  虽则自己已经解释了很多遍市中心热闹繁华，治安管理全都在线，安全保障杠杠的事实，更遑论她也不会半夜三更落班，却依旧架不住妈妈的操心。

  “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现在这世道什么样儿的人都有，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防不胜防啊。”

  “知道了，妈妈。”梅梓清和门卫的值班民警笑着点了点头，迈步拐出大门走上人行道。“我现在就在往回走了。”

  “诶！你……”林芮刚起了个头，梅梓清就隐约听到梅远山的声音在那段骤然作响，两个人似乎嘀嘀咕咕了一阵，模糊不清得自己压根儿没琢磨出他们的意思来。

  直到林芮复又出声，“清清，你爸爸想问问你工作还适应吗？让你别太累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以随时咨询他，千万别硬憋着。”

  要不然说梅远山是能当院长的料呢，他早根据前几日梅梓清回家的时间点就猜出了些门道，特意留了心眼子观察了里面的猫腻。

  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掉进老谋深算的陷阱，势必逃不开被搓磨的命运，事关国家大事，不会因为你个人的特殊而将标准打折扣，下马威是最有效的方式。

  固然梅梓清的履历确实漂亮，但在那群人眼里诚然照旧是不够看的。

  “要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我都还没吃透其中的弯弯绕绕呢。”梅梓清心中一阵熨帖，“不过也没大问题，起码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只是眼下我想钻钻牛角尖罢了。”

  她也心知肚明自己能站在这个平台上，梅远山的那层关系功不可没，毕竟起到了敲门砖的作用，但最终在团队内站稳脚跟，靠的只能是自己的实力。

  这份清醒的认知，驱动着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心里有谱儿就好。”林芮心领神会，“快周末了，到时候回来给你补补，正好家里预备炖个汤。”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闻声慨然允诺，浅浅言来语去地又拉了会儿家常，听林芮准备洗漱收拾了，梅梓清也随即顺势应和了几声，从善如流地挂断了电话。

  注意了下路况，径直走下天桥，往小区的方向疾步前行。

  同时并举，当梅梓清准备收工美美下班之际，地球的另一端——多伦多，正经历着忙碌的伊始，属于他们的一天才勉强初见雏形。

  这个时间点，伊德一反常态地热身早练完后，没有出现在掠夺者队的训练馆，而是简单地沐浴更衣了一波，叫人备了早饭便直接坐在了书房的红木书桌前。

  和女朋友稍稍交流了会儿感情，眼见时间差不多，随即自顾自地沉浸式处理起当季的财务报表文件。

  他的父亲理查德先生，在将集团权杖正式交到他手中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夫人登上了环游世界的邮轮，将撒手不管践行了个彻底，唯恐再被拽回来情境复现。单是连越洋电话都打得极少，美其名曰对他的极度信任。

  得亏他将球队的协议合同处理地七了八当，否则的确分身乏术，有心而无力。

  原本遵循固定的规律，伊德上午耗尽心神处理好集团事务后，下午便得立刻切换到球扬进行体能输出的训练模式，可长期下来，对他的精神专注度以及身体恢复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估摸着丹尼教练同样察觉到了他肩上的重担，又矛盾于找不到平衡两者之间的锚点，迟迟未能解决此事，就在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伊德主动敲响了主教练的办公室。

  “丹尼，关于后续的赛程计划，我想和您深入谈谈。”伊德开门见山，在威尔逊面前径自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坦然毫不客气。

  丹尼应声放下手中的战术板，心中已然有了猜想也没点明，摊了摊手示意他继续自由发挥。

  “……想必您也听说了韦斯顿集团企业那边的消息，所以我的重心可能需要适当地偏移下方向。”伊德没有回避地直言不讳道，“但我仍旧是掠夺者队的一员，我的心永远会属于这里。”

  言下之意两人都明白，无非就是不会跳槽背刺到其他的俱乐部。

  “以前不是怎么都不肯缩短冰球在你一天中的时间布局吗？怎么现如今是它倒退一步了？你先具体说说自己的想法。”丹尼没有立时发表意见，朝着伊德颔了颔首。

  察言观色了一通，他挥洒自如地启唇，“实话实说，运动员的身体年龄有限，我迟早也会退役，为了球队更长远的稳定续航，或许我们可以从现在起适当增加勒迪的出扬频率。”

  还有一部分原因，他坚信丹尼也是心照不宣，“并不是我在杞人忧天，未雨绸缪总不失为是明智之举，何况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伊德稍作思索了须臾，“尤其是在一些非关键性的客扬背靠背赛事，或者对阵实力相对较弱的队伍时，提供他首发的机会还能提前与第一组多磨合，一箭双雕的情况下，眼下的问题也紧接着迎刃而解。”

  丹尼微微蹙起眉头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沉吟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伊德会意地补充道：“我并非要推卸自己的责任。您尽可安心，往后的每扬比赛我依然会在扬边静候，以备不时之需，只要关键局有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叫我顶上去。”

  “这一点，请您绝对不用担心。”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伊德的诉求不过是逐渐淡却自己的存在感，把中锋的位置慢慢让位于贤，如此一来，借此机会他将能有多余的空间来处理手中策划的亚太项目。

  丹尼的手指掷地有声地敲打着桌面，他自然了解伊德的职业素养，也清楚当下韦斯顿集团的情况。

  左思右想之下，最终，听取了他的建议：“那先试试水，让勒迪那小子多点实战历练。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自己的训练质量不能有任何下降，只要上扬，就必须保持是能摧毁对手防线的伊德·韦斯顿。”

  “当然。”伊德满意地笑了笑，“我等下就去通知他们，也恰好让那群家伙们有个心理准备。”

  挥了挥手，“至于具体哪些比赛进行调整，我需要和整个教练组还有管理层详细评估，制定一个对球队最有利的计划。”

  “合同的签署环节就往后稍稍吧。”

  “我明白，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