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无知的精灵

  他回到书房，对着摊开的医学文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虞青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谢琛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竟是虞青。他穿着宽松的浅色睡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副无线耳机。

  “二哥，”虞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无意识地循着本能找过来的，“这个……好像没电了。”他举起耳机，动作自然得如同年幼的弟弟向兄长求助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琛愣住了。虞青主动来找他？为了一个……耳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惊讶、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的郁结。他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口，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责备，却又软得一塌糊涂：“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想将人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想起虞青可能不喜欢这样过度的身体接触，转而迅速脱下自己的拖鞋，不容置疑地放到虞青脚边：“穿上。”

  虞青低头看了看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还带着谢琛体温的拖鞋，顿了顿，然后慢吞吞地、将自己冰凉的脚塞了进去。白皙的脚踝衬着深色的男士拖鞋，有种惊心的脆弱感。

  谢琛这才接过他手里的耳机，检查了一下：“是没电了，充电盒在吗？”

  虞青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着直觉行动：“忘了放哪里。”

  “没事，我帮你找，或者先用我的。”谢琛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主动靠近的、梦游般的人儿。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坐，地上冷。”

  虞青依言走进书房，却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写满复杂公式和图谱的纸张上。他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个神经元结构的示意图上，抬头看向谢琛，眼神清明了些许：“这个……是和我有关吗？”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透过纸张，直直戳进谢琛心里。谢琛喉头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他努力维持着平静：“是……一些相关的理论研究，想找到更适合你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虞青忽然凑近了些，低下头，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轻轻嗅了嗅他摊在桌面上的一本皮质笔记本。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无意识的动作。虞青或许只是被笔记本上淡淡的皮革和墨水混合的气息所吸引，或许只是思绪飘忽间的一个随性之举。

  可这个动作，落在心神不宁的谢琛眼中，却无异于一扬无声的海啸。

  他看着虞青微微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着那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着那毫无防备靠近的、带着病态苍白的侧脸……以及那个轻微耸动的、小巧的鼻尖。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谢琛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僵在原地，呼吸都滞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虞青身上清冷的药香，混合着刚刚沐浴后极淡的、干净的气息，随着他靠近的动作，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钻入他的鼻腔，侵占了他的神智。

  这算什么？

  奖赏吗？

  对他方才那份失落和不安的、无意识的……抚慰？

  虞青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举动带来的风暴，他直起身，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这个气味，很特别。”

  谢琛猛地回神，几乎是狼狈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拉回失控的理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是……是以前用的墨水，味道留存得比较久。”

  他不敢再看虞青，慌乱地转身去翻找充电盒，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背影僵硬，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后颈的大型犬。

  虞青看着他明显慌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过分宽大的拖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茫然。他只是觉得，刚才那笔记本的气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某种安稳的、属于书卷的感觉，让他莫名地想靠近。仅此而已。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谢琛终于找到了充电盒，手指微颤地递给虞青，目光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充……充一会儿就能用了。”

  “谢谢二哥。”虞青接过，语气依旧平淡。他转身，拖着那双不合脚的拖鞋，慢吞吞地往外走。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谢琛才仿佛脱力般，靠在了书桌上。他抬手捂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耳朵，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虞青靠近嗅闻的那一幕。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像个……嗅到主人无意间留下的一点气息，就激动得不能自已、摇尾乞怜的狗。

  可是……可是那种被需要、被靠近的感觉，哪怕只是对方无意识的行为，也像甘霖一样，瞬间滋润了他方才干涸焦灼的心田。

  他甚至……可耻地，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捕捉着空气中那残留的、属于虞青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奖赏，是证明他并非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凭证。

  虞青回到房间，给耳机充上电，然后蜷回躺椅里。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谢琛方才那瞬间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

  ‘二哥好像……吓了一跳。’ 体内的少年声音带着点好奇。

  ‘嗯。’虞青在心里应了一声。他不太明白谢琛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他只是……觉得那气味不难闻，而已。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无意间踩到了什么，引得旁人一阵兵荒马乱，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迈着优雅而疏离的步子，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不知道，他每一个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举动，落在那些早已将全部心神系于他一身的人眼中，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让他们沉沦更深，无法自拔。

  谢琛在书房里平静了许久，才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拿起那本被虞青嗅过的笔记本，指腹轻轻摩挲着皮质封面，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和自嘲的叹息。

  他这条习惯于理性分析、精密计算的“医生犬”，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开那只撩人不自知的、勾引又纯净的“妖精”布下的无形罗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