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日常

  这种松弛，也反映在他与体内那个声音的对话上。不再是最初的审视、挣扎与沉重托付，反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日常感。

  比如，当谢睿又一次试图将他认为“有营养”但卖相堪忧的料理推到虞青面前时：

  ‘三哥的厨艺……好像一点都没进步。’ 少年谢青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吐槽，却不再有过去的怯懦，反而像兄弟间寻常的抱怨。

  虞青看着那盘颜色可疑的食物，心里漠然回应：‘至少，他敢做。’

  ‘这倒是。’ 少年似乎笑了笑，‘以前三个碰一下厨房，大哥都会皱眉。还是你厉害，能让他这么放纵三哥……让他肆无忌惮。’

  又或者，是当苏念安送来一束带着露水的、不知名的小野花时：

  ‘念安哥好像终于知道你喜欢什么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感慨，‘他以前，总送你那些很精致，但需要小心呵护的花。’

  虞青指尖拂过那粗糙的花瓣，感受着上面微凉的湿意。‘野花也好，至少活得自在。’

  ‘嗯……’ 少年沉默片刻，‘我们都更自在了，是不是？’

  这种轻松，是建立在那个“共存”协议之上的。一个选择退居幕后旁观，一个选择背负前行。彼此都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然而，这份因谢睿而催生的“轻松”，也微妙地刺激着其他人。谢琛来得愈发频繁，带来的不再仅仅是药物和方案，有时是一本装帧雅致的诗集，有时是一段旋律舒缓的古典乐。

  这天下午，谢睿被谢凛一个电话临时叫走处理急事，千叮万嘱让虞青好好休息。房间里暂时只剩下虞青和前来例行检查的谢琛。

  检查完毕，谢琛没有立刻离开。他摘下听诊器，在虞青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虞青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但比之前几日，那眉宇间的死寂似乎淡了些许。

  “看来老三的‘野路子’，偶尔也有些用处。”谢琛推了推眼镜，语气试图保持一贯的温和理性，但尾音里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纯粹是评价。

  虞青抬眼看他，没说话。

  谢琛似乎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微微移开视线，落在虞青放在薄毯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青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医生不该有的迟疑，“我知道，我或许……不像老三那样直接，也不像念安那样执着于过去，更不像大哥那样能给你掌控一切的安全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挣扎。

  “但是，”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虞青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关切，有心疼，有专业的审视，还有一种……被理智强行压制，却依旧不受控制流露出来的东西，“我对你的……在意，并不比他们少。”

  这话说得含蓄，甚至有些迂回。但虞青听懂了。谢琛在试图剖白，用他习惯的、谨慎的方式。他无法像谢睿那样不管不顾地宣告“我只要你”，也无法像苏念安那样彻底抛弃过去专注现在，他甚至连“爱”这个字都斟酌着没有说出口，只用了一个更稳妥的“在意”。

  可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涌动，这种理性面具边缘裂开的缝隙，反而比直白的爱语更显得真实而……危险。

  虞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试图用科学和逻辑来解释一切、安排一切的二哥，此刻是如何被一种非理性的情感搅乱了方寸。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凉。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或者说，爱着他们各自认知里的“他”。而这爱，无一例外，都带着自身的局限和挣扎。

  “二哥，”虞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不用和他们一样。”

  谢琛微微一怔。

  虞青的视线转向窗外，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梧桐枝桠。“谢睿是太阳，念安是清水，大哥是高山。”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谢琛心上，“你是……医生。”

  是了，医生。诊断，治疗，试图修复。这是谢琛爱的方式，也是他存在的意义。他无法成为太阳、清水或高山，他只能是那个拿着手术刀和药方，试图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人。

  谢琛沉默了。他听懂了虞青的言外之意——不必模仿，不必比较，做好你自己。

  这并非拒绝，而是一种……更冷酷的接纳。接纳了谢琛爱意中无法剥离的“医者”身份，也接纳了这份爱意本身固有的、无法像谢睿那般纯粹热烈的局限性。

  一阵微妙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没有谢睿在时的“轻松”，也没有面对谢凛时的无形压力，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成人化的对峙与和解。

  最终，谢琛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接受了某种定位。他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专业而温和的神色：“新换的药，如果晚上睡眠还是不好，随时叫我。”

  他起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许紧绷。

  虞青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纱布。

  ‘二哥他……’ 体内的少年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困惑，‘好像很难过。’

  虞青闭上眼。

  ‘嗯。’他在心里回应。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这块破碎的镜子，如今能反射出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于如何回应，如何安放……

  他连自己的心都尚且在一片废墟中艰难重建，又哪里有余力，去妥善安置旁人那同样千疮百孔的爱意？

  太阳会落下，清水会流走，高山遥不可及，而医生……也并非万能。

  他能依靠的，或许终究只有自己，以及体内那个逐渐学会和平共处的、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