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软刺

  “念安，”虞青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很轻，“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苏念安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他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精致得像瓷娃娃。听到这话，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虞青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让人舒服的分寸。

  “一定要有原因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像小猫蹭着人的掌心，“觉得你好，就想对你好。”

  虞青转过头，看着他干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纯粹的温和，像春日里的溪水，清透得能看见底。他心里莫名一震，喉结动了动：“可我们认识不久，而且……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值得被好好对待。”苏念安笑了笑，嘴角梨涡浅浅，“我第一次在花园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像冬天里没化的雪，看着冷，其实心里藏着点软。”

  他说起第一次相遇的细节，连虞青那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蹲在长椅旁，盯着地上的草看了好久，后来下雨了，你没带伞，却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旁边一窝刚出生的小野猫身上。”

  虞青愣住了。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苏念安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他刚到谢家，处处小心翼翼，连对流浪猫都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共情，却从没想过会被人看在眼里。

  “那时候我就想，”苏念安的声音低了些，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总是孤零零的。”

  虞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谢家的三位兄长对他好，带着愧疚，带着补偿，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而苏念安的好，却像是凭空而来，纯粹得不带一点杂质，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满是算计和阴霾的世界。

  他别过脸，看着地上的落叶，声音有些发涩：“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心里藏着太多黑暗，太多算计，甚至一开始接近苏念安，都带着利用的心思。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苏念安的声音很坚定，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虞青的头发，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转而捡起一片落在他肩头的槐叶，轻轻捏在手里，“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我觉得你好就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虞青看着苏念安认真的侧脸，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沦陷了一点点，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好，打动了。

  之后的日子，虞青不再刻意回避苏念安，甚至会主动约他出来。两人会在黄昏时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会在茶馆里静坐一下午，苏念安泡茶，虞青看书，偶尔抬眼对视，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家三人察觉到了虞青的变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谢睿想找苏念安“谈谈”，被谢凛拦住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别让青儿反感。”谢琛则更加频繁地给虞青做复查，语气里的担忧溢于言表，却只换来虞青一句淡淡的“我很好”。

  虞青确实觉得自己很好，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苏念安在一起，他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时刻警惕，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最真实的自己。他甚至开始想，或许这扬博弈，可以不用那么剑拔弩张，或许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份纯粹的感情。

  可这份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虞青约苏念安去苏家老宅附近的一家书店。苏念安说那里有很多绝版的画册，想带他去看看。两人刚走到书店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拦住了苏念安的去路，脸色难看地说了些什么。

  虞青站在不远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苏念安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那个男人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发怵，语气弱了些，却依旧不肯退让。苏念安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立刻上前，对着那个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匆匆离开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虞青还没反应过来，苏念安已经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人不是他。“没事了，我们进去吧。”他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青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苏念安眼神里的冰冷，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像藏在温软皮毛下的利爪，带着致命的危险。

  他跟着苏念安走进书店，心思却完全不在画册上。他忍不住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苏念安看似怯懦，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别人的软肋；看似温和，却在面对谢家三人的敌意时，从未真正退缩；看似单纯，却能轻易调动苏家的资源，让那个男人仓皇而逃。

  “在想什么？”苏念安拿起一本画册，递到虞青面前，“这本你之前说过想看。”

  虞青回过神，接过画册，指尖有些发凉。他看着苏念安干净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太懂事的远房亲戚，”苏念安轻描淡写地说，翻着画册的手指修长白皙，“想要点不该要的东西，被我拒绝了。”

  “你刚才……”虞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苏念安翻画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虞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不再是平时的腼腆，而是带着几分狡黠和了然，像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哦？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的眼神，很……冷。”虞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念安笑了笑，没否认，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蛊惑：“人都有两面性的，青宝。你也一样，对不对？”

  虞青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靠近。苏念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有些慌乱。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苏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知道你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知道你接近我，一开始是有别的目的。”

  虞青的心跳得飞快，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这么透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念安打断了。

  “没关系，”苏念安的眼神很亮，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不管你一开始是为了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对你好，只想让你开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暗：“谁要是敢让你不开心，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冰针，刺进了虞青的心里。他看着苏念安脸上温和的笑容，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狠厉，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他一直以为苏念安是纯粹的，可是好像不是，他对自己的执着，不对劲…

  从书店出来，两人一路沉默。走到路口，苏念安停下脚步，看着虞青：“你是不是害怕我了？”

  虞青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惊讶什么？”苏念安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苏家的自闭症孩子看起来表面温和，实际内心阴暗？”

  虞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我对你的好，是真的。”苏念安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想让别人欺负你。那些黑暗，从来都不是针对你的。”

  虞青看着他，心里矛盾极了。他确定感觉到了苏念安的好，不正常，却又无法否认，苏念安对他的好，是目前来看前所未有的纯粹和真诚。这种好，像毒药，让他欲罢不能，哪怕知道背后藏着危险，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需要时间，”虞青终于开口，“我想好好想想。”

  苏念安点了点头，没有逼迫他，只是温柔地说：“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虞青，“含着吧，能让你静下心来。”

  虞青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混乱。他看着苏念安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个看似单薄的身影，此刻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黑暗，像一株开在深渊里的花，美丽，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回到家，虞青坐在房间里，手里捏着那颗薄荷糖，心里一片混乱。他想起苏念安温柔的笑容，想起他眼神里的狠厉，想起他说的“我不会放过他”，心里既害怕，又有一种隐秘的悸动。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纯粹地对他好，却又带着无法捉摸的黑暗。这种矛盾的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想要靠近，哪怕知道可能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谢琛。“青儿，该喝药了。”

  虞青打开门，接过谢琛递来的温水和药片，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琛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皱了皱眉：“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和苏念安发生了什么？”

  虞青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就是有点累。”

  谢琛没再多问，只是叮嘱道：“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如果苏念安对你做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看着谢琛离开的背影，虞青心里五味杂陈。谢家三人的好，带着愧疚和掌控；苏念安的好，带着纯粹和偏执的黑暗。他站在这两种好中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手里的薄荷糖已经化了，清凉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他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再也回不去了。而苏念安黑暗的一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忍不住好奇——那片黑暗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这扬由他挑起的博弈，因为苏念安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自保和掌控，而是开始真正地投入感情，开始想要一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爱。可苏念安的黑暗，又让他犹豫不前。

  虞青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了一个决定。他要继续靠近苏念安，不仅仅是为了刺激谢家三人，更是为了看清他的真面目，看清那份纯粹的好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黑暗。他想知道，这份带着黑暗的爱，到底能不能给他想要的救赎。

  夜色渐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心里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好走。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揭开所有的谜底，不管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