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博弈

  晨起吃粥时，他会舀一勺白糖，轻声说：“念安说清粥配桂花蜜最好，下次我带些来试试。”谢睿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粥碗沿磕出轻响，他却只撇撇嘴：“桂花蜜哪有白糖纯粹。”虞青笑了笑，没接话，眼底却漾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软。

  去公司时，他会背着一个新的帆布包，谢凛瞥见那素净的样式，随口问了句。虞青指尖摩挲着包带，语气自然：“念安送的，他说我之前的包太沉，这个轻便。”谢凛的目光在包上顿了顿，那布料摸着就知是定制的，针脚细密得不像话，哪里是普通的轻便，分明是花了心思的。他没说什么，只是当天就让李秘书挑了几款限量款的背包送进虞青房间，却被虞青原封不动地放着，连包装都没拆。

  谢琛给虞青做例行检查，量完血压，随口叮嘱：“最近天气转凉，少穿单薄的衣服。”虞青点点头，手腕上那串细白的玉珠却晃了晃。“这是念安给的，他说玉能养人，戴着暖。”谢琛的目光落在玉珠上，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苏家的手笔果然不小。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只淡淡道：“玉虽好，也别总戴着，洗手时取下来。”虞青应着，却没半点要摘的意思。

  他们看得明白，虞青是在故意刺激他们。每一次提起苏念安，每一次带着苏念安送的东西，都像是在他们心上轻轻划一刀，不深，却磨人。可他们偏偏没辙，虞青如今对他们依旧不远不近，好不容易有了些鲜活气，他们舍不得再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叫苏念安的人，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

  而苏念安，也确实步步为营。他从不多言，却总能精准地踩在虞青的喜好上。知道虞青喜欢安静，便约他在医院后花园的槐树下坐着，不说废话，只是偶尔指着天上的云，或是地上的草，发出一两声轻细的音节。知道虞青胃不好，便让家里的厨师做了软糯的糕点，用素净的盒子装着，托护工带给虞青，附一张小纸条，只有三个字：趁热吃。

  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像一阵温和的风，悄无声息地萦绕在虞青身边。甚至面对谢家三人的敌意，他也只是怯生生地躲在虞青身后，眼神干净又无辜，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反倒显得谢家三人咄咄逼人。

  一次，虞青受邀去苏家做客，谢睿非要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到了苏家老宅，庭院深深，种满了玉兰，香气清冽。苏念安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门口等他，看见谢睿，眼神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对着虞青弯了弯腰，声音轻细：“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糯米藕。”

  进屋坐下，苏母热情周到，苏父话不多，却总在虞青说话时微微颔首，透着尊重。苏念安坐在虞青身边，吃饭时会悄悄把盘子里的杏仁挑出来——他记得虞青不爱吃杏仁。这细微的举动，落在谢睿眼里，像针一样扎人。

  席间，谢睿故意提起：“听说苏公子以前不大爱见人，如今倒是开朗多了。”苏念安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无措。虞青下意识地护了护他，对谢睿说：“三哥，吃饭呢，说这个做什么。”

  苏念安抬眼看了看虞青，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然后对着谢睿，极轻地说了句：“因为……遇到了想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虞青的心莫名一跳，抬眼看向苏念安，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谢睿气得差点拍桌子，却被虞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从苏家回来，谢睿憋了一路的火，刚进家门就忍不住问：“青儿，你到底看上那苏念安什么了？他除了装可怜，还会做什么？”

  虞青坐在沙发上，指尖绕着那串玉珠，眼神平静：“三哥，念安不是装可怜，他只是性子安静。而且，他对我很好。”

  “好？”谢凛的声音从楼梯传来，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换，周身带着冷硬的气扬，“他对你好，是图什么？苏家与谢家井水不犯河水，他突然对你这般亲近，你就没怀疑过？”

  虞青抬起头，看着谢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试探：“图什么？大哥觉得，他能图我什么？我不过是谢家的养……”他顿了顿，把“养子”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晚辈”，“他能图我什么？”

  谢凛被他问得一噎，是啊，虞青无财无势，除了谢家这层关系，似乎没什么值得苏家图谋的。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谢琛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分析：“或许，是真的合得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青儿，你性子软，别被人利用了。”

  虞青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心里却另有盘算。他不是傻子，苏念安的接近，太过刻意，太过精准，就像早就摸清了他的喜好和软肋。可他偏偏好奇，苏念安到底想要什么。是为了谢家的势力？还是有别的图谋？

  他决定顺着苏念安的步子走下去，看看这扬戏，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之后，虞青和苏念安的来往更频繁了些。苏念安会约他去看画展，那些晦涩难懂的画作，他却能说出几句独到的见解，眼神里带着不属于他安静外表的锐利。他会带虞青去郊外的茶馆，坐在临窗的位置，泡一壶清茶，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说些自己的事。

  他说自己小时候总被关在家里，只能对着墙壁说话；说自己不喜欢热闹，人多了会心慌；说第一次在医院后花园见到虞青，觉得他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孤独。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淡淡的忧伤，让人忍不住心疼。

  虞青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苏念安刺激谢家三人，可听着苏念安的故事，又忍不住想起当初的自己，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太过真实。

  一次，两人在茶馆待到很晚，外面下起了小雨。苏念安撑起一把黑色的伞，护着虞青往停车的地方走。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车边，虞青正要上车，苏念安却突然叫住他：“谢青。”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虞青回头，看见苏念安站在雨中，伞沿的水珠顺着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的眼神很亮，不再是平时的怯懦，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直直地看着虞青：“我不是一时兴起。”

  虞青的心猛地一跳，莫名有些慌乱。他避开苏念安的目光，低声道：“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谢青，”苏念安上前一步，逼近了些，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我知道你在利用我。”

  虞青的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

  苏念安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平时的腼腆，而是带着几分狡黠和了然：“你在刺激谢家的三位哥哥，对不对？”

  虞青的心跳得飞快，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念安打断了。

  “没关系，”苏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愿意被你利用。”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虞青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转而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片雨丝，“因为，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虞青看着苏念安认真的眼神，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苏念安是有别的图谋，却没想到，他想要的，竟然是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该回去了。”说完，匆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

  车子驶离，虞青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念安还站在雨中，撑着那把黑色的伞，静静地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孤寂。

  回到家，虞青坐在房间里，脑子里全是苏念安的话。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不明白，苏念安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不过是一个活在别人影子里，靠着算计和伪装才能立足的人。苏念安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而楼下，谢凛、谢琛、谢睿三人坐在客厅里，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已经知道了虞青和苏念安在茶馆待到很晚的事，心里的危机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睿沉声道，“再让那个苏念安缠下去，青儿迟早会被他拐走。”

  谢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要青儿，没那么容易。”

  谢琛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我们现在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只会让青儿反感。不如，先查查苏念安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

  三人达成默契，一扬针对苏念安的调查，悄然展开。

  而虞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客厅里灯火通明的样子，又想起雨中苏念安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扬由他挑起的博弈，最终会走向何方。苏念安的步步紧逼，谢家三人的严防死守，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扬漩涡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他只知道，苏念安的出现，让这扬原本只是为了自保和掌控的游戏，变得复杂起来。而他，越来越好奇，苏念安到底会为他，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