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泣

  虞青却像件被天鹅绒裹住的古董瓷，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活气。他不再试图“偿还”，所有计较都被他们温柔地拆了，只能被动地接下一切：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写完美的报告，露出温顺的笑。可没人知道，那温顺底下，是抑郁症的黑洞换了副模样，不再咆哮，不再撕咬，只化作一片灰色的虚无，一点点啃噬他的内核。

  虞青开始迷茫，如同许久之前的一次一样，他分不清演戏与沉沦，无止境的爱与无尽头的付出，让他无可适从，哪怕这是他最初想要的，他开始怀念初来乍到的日子，那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能清晰地摸到自己的心跳——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痛，却真。而如今他像活在华丽的标本箱里，被完美保存，也彻底隔绝，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甚至没有了目标。

  虞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悄声质问

  以前，活着是为了生存，每一步都精心算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目的。现在，生存不再是问题，甚至“被爱”都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那他还能为什么而挣扎？为什么而存在？

  他找不到答案

  于是变得像生活在一个没有思考的人偶，被完美地保存著，受不到一切伤害，沉默的拒绝着外面的一切。

  这种无声的溃散，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那三个密切关注他的男人感到心惊。

  谢睿最先受不了他眼底的空。他把虞青拽进画室，将沾着浓烈颜料的画笔塞进他手里，声音是压不住的恳求与暴躁：“画！随便画点什么！别他妈憋着！”

  虞青握着笔，对着空白画布看了许久。然后他抬起手，用画笔末端，在画布上缓缓写下一个冰冷的数学公式——能量守恒。给予与获得，总得平衡，否则，便是虚无。

  谢睿看着那行字，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所有力气瞬间泄了。他踉跄着后退，第一次看清，虞青这个人破碎的灵魂和真正所需要的，心疼如海浪，咆哮而来，淹没了他。

  谢琛的医疗记录上，“情感解离”四个字越写越密。他调了药，换了疏导方式，却拦不住虞青变成精致的人偶，完美执行所有“健康”指令，却没了半分活气。谢凛则在那些无懈可击的报告里，找不到了往日里带着温度的灵光——虞青成了更高效的工具，却离“伙伴”越来越远。

  转折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

  虞青从噩梦里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没有黑暗，只有无数双温暖的手托着他，不断上升，直到脚下空无一物，整个人悬在无边的暖色虚空里，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点真实的痛，一点冰冷的、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赤着脚，梦游般走出房间，穿过寂静的客厅，推开了花园的玻璃门。夜凉如水，冰冷的空气裹住他单薄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奇异地清醒了几分。

  月光下，苏明薇养的玫瑰敛着瓣，枝桠上的利刺泛着冷光。虞青伸出手，没有碰娇嫩的花瓣，而是猛地攥住了一根带刺的花枝。

  刺痛瞬间传遍掌心，尖锐而清晰。一滴血珠顺着花刺滑落，滴在深色的泥土里，像一粒破碎的红宝石。

  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惶恐、迷茫、被爱窒息的恐惧，冲垮了他脸上的平静。他握着花枝，像握着救命稻草，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流，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这声响在夜里，比惊雷还响。

  二楼主卧的灯瞬间亮起，书房、画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谢云庭、苏明薇、谢凛、谢琛、谢睿，几乎同时冲进花园。

  月光下的扬景，像一幅绝美却惨烈的画。少年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白睡衣，掌心渗着血，握着带刺的玫瑰，哭得浑身发抖，泪痕爬满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是碎了一地的悲伤与恐惧。

  他不是温顺的“谢青”，是虞青，一个用疼痛确认存在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苏明薇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下来；谢云庭瞳孔骤缩，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动；谢睿像被钉在原地，眼睛赤红，喉咙里发不出声；谢琛镜片后的目光剧烈颤抖，手死死攥着；谢凛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防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们终于懂了，他要的不是无菌的温暖，不是完美的呵护，是被允许有伤口，被允许不完美，被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爱，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心疼，就是因为他是虞青而已的被爱。

  虞青抬起泪眼，看着他们，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的颤音：“我疼……这里……空的……我找不到自己了……”

  话音落，他故意松开花枝，身体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倒了下去。掌心的血蹭在白色的睡衣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青儿！”谢睿第一个冲过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琛紧随其后，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慌！我来处理！”

  苏明薇抱着虞青的头，眼泪砸在他的头发上：“青儿，别怕，妈在……”

  谢凛脸色铁青，快步上前：“叫救护车！立刻！”

  谢云庭站在一旁，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少年，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失魂落魄。

  月光静静流淌，照在相拥的几人身上，照在掌心的血、眼角的泪、玫瑰的刺上，将这幅惨烈的画面，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虞青靠在谢睿怀里，意识模糊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

  这扬戏，他演得淋漓尽致。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敢忽视他，再也不敢失去他，只会把他捧在手心，永久珍惜。

  这扬抑郁的漩涡，被他物尽其用，而他，也终于在这扬以痛为饵的算计里，抓住了他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