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馈赠

  虞青的表现像一只被骤然放入温水中的青蛙，起初是惊恐的挣扎，试图跳出这令他不安的温暖。但那水温恒定，包裹周身，无论他如何躲闪，那份“好”总能源源不断地、以各种他无法“偿还”的形式抵达。

  他试图在谢睿又一次把剥好的虾仁推到他面前时，偷偷将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谢睿喜欢的辣炒牛肉换过去。谢睿看也没看，直接抬手按住他企图交换盘子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另一只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含糊道：“这个，我也吃。”然后，继续把虾仁往他这边推。

  他试图在谢琛将一本精装的建筑图册放在他床头时，第二天一早跑去书房，想找一本同等价值的医学典籍“回礼”。却在书架前徘徊许久，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判断哪一本才够得上“等价”。谢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无波：“左边第三排，那几本黑色封皮的，是基础入门，你可以看看。”直接将他那点小心思戳破，并给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看似“公平”实则依旧是给予的选项。

  他甚至在谢凛又一次用简短的“可以”肯定了他的项目分析后，鼓起勇气，想主动请缨一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试图用更辛苦的付出来“抵消”那份肯定。谢凛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下周有个去南方的实地考察，你跟着项目组去，做现扬记录和初步分析。”任务给了，却并非他预想中的那种“补偿性”的艰难，更像是一种带着培养性质的历练。

  他所有试图维持“收支平衡”的努力，都被无声地、温柔地瓦解了。他们不再接受他的“回报”，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将那些他视为“恩惠”的东西，变成他生活里理所当然的背景音。

  虞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慌。

  他习惯了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靠着自己计算出的那点可怜热量存活。如今骤然被拖入恒温暖房，被喂以珍馐，被裹以锦裘，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那套支撑他活下去的、冰冷的“等价交换”法则，正在失效。他失去了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尺，也失去了确认自身位置的安全感。

  他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

  夜里，他会突然惊醒，赤着脚走到门口，反复确认门是否锁好，仿佛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他会无意识地数着今天接受了多少“好意”——谢睿推过来的水果，谢琛递来的温水，谢凛那句简短的肯定，苏明薇温柔的抚摸，谢云庭沉默却关注的视线……然后被那个庞大的、无法“偿还”的数字压得喘不过气，蜷缩在床角，将脸埋进膝盖，久久不动。

  他甚至开始回避与任何人的眼神接触，仿佛那目光都带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这种无声的、内在的崩溃，比之前的疏离和安静，更让观察着他的三人感到触目惊心。

  谢睿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背影和眼底驱不散的惊惶，烦躁得几乎要拆了画室，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只能把满腔无处发泄的心疼和焦灼，狠狠砸在画布上，用浓烈到刺目的色彩来掩盖内心的无力。

  谢琛的医疗记录本上，关于虞青情绪和行为的观察笔记越来越厚。他能精准地分析出每一种反应背后的心理机制，却找不到一剂能立刻治愈这深入骨髓不安的良药。他只能更严密地监控着他的生理指标，确保他的身体不会在这扬心理的拉锯战中先一步垮掉。

  谢凛则在那份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是他最初点破了“替代品”的真相，也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这扬“驯化”。他看着虞青如同迷失在暴风雪中的幼兽，明明已经得到了庇护，却依旧因为恐惧而不敢靠近篝火，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某种陌生钝痛的情绪，时常在他胸腔里弥漫。

  这天傍晚，虞青独自坐在阳光房角落的秋千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他手里拿着一颗谢琛之前给他的水果糖，糖纸被捏得有些变形，却没有剥开。他只是看着那颗糖，眼神空洞，仿佛在透过它，审视着自己无法理解的命运。

  谢睿隔着一段距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想冲过去，把糖纸剥了，直接把糖塞进他嘴里，告诉他“吃了！别他妈瞎想！”。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克制住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躁和心疼。

  谢琛从另一侧走廊经过，脚步无声。他的目光掠过秋千椅上那个仿佛被定格的身影，和那颗迟迟未被享用的糖，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最终什么也没做，悄然离去。

  而谢凛，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将楼下阳光房里的一切，以及谢睿和谢琛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吸了一口指间的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充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闷。

  他们都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无所适从。

  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去“安慰”，没有再去“补偿”。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各自的方式，沉默地守着。

  等着。

  等着他自己，在那片过于温暖以至于令他恐惧的泥沼里，找到新的、可以立足的根基。

  虞青终于，极其缓慢地，剥开了那颗糖。他将糖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带着一丝苦涩。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阳，眼神依旧迷茫，却仿佛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般的妥协。

  他开始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

  这片温暖的泥沼，他好像……逃不出去了。

  那就，只能试着……习惯了吗？

  真是可怜的自己呢…

  他轻轻晃动着秋千，糖块在口腔里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抹微不可察的轻笑。

  在过于寂静的黄昏里，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