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温水煮大哥

  谢氏旗下一个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进入关键谈判阶段，需要核心人物亲自前往欧洲坐镇。谢云庭因国内有更重要的事务脱不开身，这个重任自然落在了谢凛肩上。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确定随行人员名单时，谢凛亲自点名，带上了虞青。

  理由冠冕堂皇：“他语言不错，心思细，负责行程协调和基础资料整理，能分担助理的部分压力。”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公务出差。这是谢凛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商业活动中，给予虞青一个明确的、带有培养性质的“位置”。

  机扬贵宾室里，虞青安静地坐在谢凛斜对面的位置，腿上摊开着平板电脑，最后一次核对着行程和会议资料。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沉静，不见往日的怯懦。

  谢凛则在处理登机前最后一波邮件，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扬。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漫长而枯燥。头等舱的空间足够宽敞，虞青没有试图打扰谢凛，只是在自己位置上安静地看书，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偶尔起身活动时，会极其自然地帮谢凛续上温水，动作轻缓，不带任何刻意。

  直到飞机进入平稳飞行，谢凛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准备休息。

  “大哥，”虞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要不要试试这个？陈医生之前推荐的，说对缓解疲劳和助眠有点效果。”他递过来一个眼罩和一对隔音耳塞，都是全新的，质地柔软。

  谢凛睁开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虞青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讨好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谢谢。”

  他没有立刻用，只是放在手边。但过了一会儿，当机舱灯光调暗，他还是戴上了眼罩和耳塞。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起了作用，他这一觉睡得比平时在飞机上沉了不少。

  抵达目的地时，正值当地清晨。接机、入住酒店、调整时差，一切都在高效而沉默中进行。虞青将谢凛的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酒店房间的朝向、枕头的高度这种细节，都提前与对方沟通确认过，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谢凛需要操心的事务。

  正式的谈判会议紧张而激烈。虞青作为记录和辅助人员，全程坐在谢凛侧后方，低着头，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姿态谦逊，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在一次对方就某个技术参数纠缠不休时，谢凛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虞青。

  虞青几乎是立刻领会，将提前准备好的、关于该参数在不同标准体系下的对比分析摘要，无声地推到了谢凛手边。

  谢凛扫了一眼，心中了然，随即用更精准的数据和更宏观的行业视角，将对方的质疑轻松驳回。

  会议间隙，对方负责人半开玩笑地对谢凛说：“谢总，您这位年轻的助手，很不简单啊，准备得很充分。”

  谢凛面色不变，只淡淡回应：“分内之事。”

  但虞青注意到，谢凛端起咖啡杯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当晚，原定有一扬与合作方的正式晚宴，但对方临时因故取消。突然多出来的空闲时间，让习惯了连轴转的谢凛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异国他乡的璀璨夜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哥，”虞青轻声提议，“听说附近有个很不错的观景台，可以看到全城的夜景，步行过去也就十几分钟。不如……去走走？换换心情？”

  谢凛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虞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干净：“就当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最终，谢凛点了点头。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连日来的紧绷。观景台上人不多，视野极佳，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如同散落的星辰。两人并排站着，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虞青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递给谢凛：“大哥，喝点热水吧，夜里风凉。”

  谢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保温杯，触手温热。他打开喝了一口，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柠檬水，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准备的？”他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比平时柔和。

  “嗯。”虞青点点头，看着脚下的灯火，“出来前问过酒店厨房。”

  谢凛没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远方。紧绷的肩线，在夜色中悄然松弛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依旧胶着，但气氛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虞青的存在，像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风，总能恰到好处地缓解一些紧张。他会在谢凛连续开会后，默默递上一杯润喉的茶；会在谢凛因为时差和压力食欲不振时，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几块当地特色的、清淡可口的点心；甚至有一次，在谢凛因为一个条款与对方僵持到深夜，回到酒店房间时，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小碟助眠的薰衣草精油和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是虞青工整的字迹：【大哥，晚安。】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细致入微的体贴。

  谢凛从未被人如此“照顾”过。父母对他寄予厚望，要求严格；弟弟们与他关系疏离；下属对他敬畏有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将效率和结果置于首位。

  而虞青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功利性质的关怀，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浸润着他冷硬的外壳。他起初有些不习惯，甚至带着警惕，但虞青始终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逾矩，从不索求，只是安静地做好一切辅助工作，然后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直到出差最后一天，所有协议终于敲定。送走合作方，回到酒店，巨大的疲惫和放松感同时袭来。谢凛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虞青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李，将他的西装一件件熨烫平整，分类收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熨斗蒸汽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凛忽然睁开眼，看着虞青在灯光下忙碌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和他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一种陌生的、近乎“轻松”甚至“愉悦”的情绪，极淡地掠过心头。

  这次出差，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得多。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舒缓。

  “回去后，有个新成立的战略分析小组，”谢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你进去跟着学学。”

  虞青熨烫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谢凛。

  战略分析小组？那是接触集团核心业务和未来规划的地方，远非之前的行政助理岗位可比。

  谢凛没有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已然亮起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多听，多看，少说话。”

  虞青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大哥。谢谢大哥。”

  他知道，这趟出差，他成功了。

  他不仅圆满完成了辅助工作，更重要的，是他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谢凛在高度紧张的工作环境中，感受到了他的可靠、细致与……那份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舒适感”。

  谢凛那坚不可摧的防备，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前方依旧道阻且长，但至少，通往那座最冷硬堡垒的路，已经在他脚下，清晰地展开了一小段。

  回程的飞机上，谢凛罕见地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戴上了虞青给的那个眼罩，沉沉地睡了过去。

  虞青坐在一旁，看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层，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