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撬开的位置

  每一次苏明薇将吹温的粥勺递到他唇边，他都会下意识地微微后缩，眼神闪烁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张口，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拘谨和不安，仿佛承受不起这般细致的照料。当谢云庭沉默地将一个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递给他时，他更是怔了许久，才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接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父亲。”

  那副样子，不像一个被宠爱的孩子，更像一个长期饥饿的人，突然被塞了满手珍馐，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是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

  苏明薇看着他这般情状，心酸得几乎要当扬落泪，只能背过身去悄悄擦拭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语气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谢云庭则抿紧了唇，看着虞青接过苹果后，不是立刻吃，而是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才小口咬下，那谨慎卑微的姿态，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刺在他的心口。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又强迫自己松开。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病房，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本新出版的游记，一盒据说对神经恢复有益的高级坚果，甚至是一支设计简约的钢笔。他不再多言，只是放下，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刻意放柔和的目光看着虞青，直到他收下，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才会略微松弛。

  虞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了苏明薇强忍的泪意，看到了谢云庭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痛色和补偿心理，看到了他们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来弥补过往亏欠的急切。

  他意识到，这份因他受伤而汹涌爆发的愧疚与爱意，是他可以利用的、最有效的催化剂。

  于是，他开始更精细地调控自己的反应。

  当谢凛来探望，顺口提及某个项目进展顺利时，虞青会抬起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真实的、为他高兴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垂下眼睑，轻声说：“大哥真厉害……我要是能像大哥一样帮上忙就好了……”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仰望般的羡慕和一丝自惭形秽。

  谢凛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病床上那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年，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的那点卑微的向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心软”的情绪，极轻微地触动了他那习惯于效率和结果的心脏。他没有说什么，但下一次来的时候，他带来的不再只是公事公办的问候，还有一本基础的、关于项目管理的入门书籍。

  “躺着无聊可以翻翻。”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将书放在床头柜的动作，却比平时轻缓了许多。

  对谢琛，虞青则表现出一种全然的、近乎依赖的信任。换药时，即使疼得额头冒汗，他也紧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声地望着谢琛，仿佛在从他冷静专业的操作中汲取力量。当谢琛调整用药，解释新药物的作用时，虞青会听得极其认真，然后轻轻点头，小声说：“我都听二哥的。”

  那种毫无保留的、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姿态，让谢琛推眼镜的频率似乎都降低了些。他依旧话不多，但会在检查完后，顺手替虞青掖好被角，或者调整一下输液管的位置，让虞青更舒适一些。这种超越纯粹医患关系的、细微的体贴，悄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虞青精准地拿捏着分寸。他的“卑微”和“受宠若惊”表现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更像是一种长期缺乏关爱后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这种真实感，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能击中人心，让围在他身边的家人们，在心疼与愧疚的浪潮中，愈发坚定了要对他好的决心。

  他甚至会在他认为“承受了过多好意”时，表现出一种不安。一次，苏明薇又带来一堆昂贵的补品，虞青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声道谢，而是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住苏明薇的衣袖，声音带着怯怯的试探：“母亲……这些，是不是太破费了？我……我用不了这么多的……”

  苏明薇的心瞬间就被揪紧了。她反手握住虞青微凉的手，眼圈立刻就红了：“傻孩子，跟妈说什么破费！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妈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虞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连忙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副想靠近又不敢完全靠近的样子，让苏明薇的心疼更是达到了顶点。

  谢云庭在一旁看着，沉默地走上前，将手放在苏明薇颤抖的肩上，目光深沉地落在虞青低垂的脑袋上。

  病房里充斥着一种混合着药水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怜爱与补偿情绪的空气。

  虞青躺在柔软的枕褥间，半阖着眼，感受着这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宠爱”。肩上的伤依旧疼着，心底那片属于原主的、渴望被爱的荒芜之地，似乎正被这过于丰沛的情感，笨拙而急切地浇灌着。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用伤痛和鲜血，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重视”与“关怀”。

  而现在，他正利用这份愧疚，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加深着这种情感的联结，将它从一时的感动，向着更牢固、更难以割舍的羁绊引导。

  他微微侧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掩去了嘴角那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卑微是武器，脆弱是铠甲。

  而他，正在学着如何更好地使用它们，在这个他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的、冰冷的豪门里，为自己谋取一个真正温暖的，可以安心栖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