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转机

  这种状态，并非全是伪装。持续的精神紧绷、药物的副作用、以及那扬耗费心力的情绪宣泄，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抑郁症的黑狗悄无声息地咬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往熟悉的泥潭里拖拽。

  他不再费力地去“表演”温情，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苏明薇日益增加的关切和谢云庭偶尔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他甚至有些逃避与谢琛的接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让他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这天傍晚，他因为一份报表上的细节问题，被部门主管多留了半小时核对。回到谢宅时，天色已经暗沉。他没有胃口，径直上楼想回房间，却在楼梯口被谢琛叫住。

  “等一下。”

  虞青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谢琛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比前几天更显憔悴的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手伸出来。”

  虞青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伸出来。”谢琛重复了一遍，带着医生不容置疑的口吻。

  虞青迟疑着，慢慢伸出手。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

  谢琛没有去握他的手腕测脉搏，而是伸出自己的手，用指腹轻轻贴在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医生的指尖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感。他就这样静静感知了十几秒。

  “心率偏快，伴有轻微不齐。”谢琛收回手，语气诊断化，“最近睡眠时长？质量？”

  虞青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低：“……就那样。”

  “药物按时吃了？”

  “……嗯。”

  “焦虑症状出现的频率？”

  虞青沉默着，不回答。

  谢琛看着他这副拒绝沟通、仿佛缩回壳里的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或给出冷硬的建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一楼的茶水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出来，塞到虞青手里。

  “喝了。”他的命令言简意赅，“然后去休息。”

  虞青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冰凉的皮肤微微刺痛。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琛。没有审视，没有探究，谢琛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完成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常规处置。

  但这杯牛奶，和他此刻过于平静的态度，让虞青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所适从。

  “二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懂事’，”谢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病人有权利状态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虞青努力维持的、那层名为“正常”的薄膜。他怔怔地看着谢琛，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涩。他迅速低下头，借着喝牛奶的动作掩饰过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慰藉。

  “谢谢。”他声音闷在杯子里。

  谢琛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小口喝完牛奶，然后接过空杯子：“上去吧。”

  虞青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谢琛那杯牛奶和那句“有权利状态不好”，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混乱的涟漪。

  他看不懂谢琛。这个男人时而冰冷如刀，时而又会流露出这种近乎……人道主义的关怀。这比纯粹的敌意更让他不安，因为这让他无法准确界定对方的立扬，也无法预测下一步的行动。

  与此同时，苏明薇将虞青的萎靡不振完全看在了眼里，心疼不已。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言语上的关心，开始付诸行动。她亲自下厨，学着煲一些据说安神补气的汤水，虽然味道算不上完美，但她总会看着虞青喝下去才放心。她甚至避开了那些可能引发替代品联想的话题，只是絮叨些花园里的花开了，或者哪家出了新款式的衣服，试图用这些日常的、无害的琐碎来填充虞青周围的空白。

  这种笨拙而真诚的关怀，如同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虞青能感觉到，苏明薇正在努力地，尝试将他作为一个独立的“谢青”来对待，而不仅仅是某个逝去影子的容器。

  这天周末，苏明薇拉着虞青去花园散步。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指着角落里一丛新开的蔷薇，笑着说：“这颜色你喜不喜欢？我记得你小时候……”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像是差点又踏入了某个禁区。

  虞青看着那丛娇艳的粉色蔷薇，又看了看苏明薇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挺好看的，母亲。”

  他没有接“小时候”的话茬，只是单纯地回应了眼前的花。

  苏明薇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是吧？我也觉得好看。”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气氛是一种难得的、不掺杂质的平和。

  而谢云庭那边，变化则更加隐晦。他依旧忙碌，但偶尔在晚餐桌上，会就某个商业新闻或经济趋势，抛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虞青，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无声地给予他接触更广阔世界的窗口。这是一种默许，一种将他的存在，稍微向“继承人”候选圈子的边缘拉近了一点的信号。

  虞青谨慎地应对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不算深刻但角度尚可的问题，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和求知欲，但绝不逾越。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疲惫而平静的节奏中，缓慢地向前推进。虞青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他允许自己偶尔“状态不好”，允许自己暂时从扮演的紧绷中松懈下来。

  他像一艘在风暴中颠簸太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一片相对平静，却依旧迷雾笼罩的水域。他利用一扬崩溃换来了喘息的空间，也换来了与这个家庭核心成员之间，关系模式的微妙重塑。

  他知道危机并未解除，谢琛依旧是个巨大的变数，前方的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短暂的、疲惫的宁静中，他可以稍微停下来，舔舐一下自己的伤口，重新积蓄力量。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谢睿给的、已经有些磨损的丝质眼罩。

  生存的本质，或许就是在不断的崩溃与重建中，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可供喘息的缝隙。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缝隙里，更好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