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故人血脉

  影退下后，沈景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晚音，孤来了。

  这一次，孤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将你从孤身边带走。

  你会是孤最尊贵的太子妃，与孤共享这万里江山。

  而此刻，云梦泽，隐逸山庄。

  夜色渐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巡逻护卫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

  岑晚音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就着灯光，正在翻阅一本苏衍给她的、关于前朝宫廷秘闻与机关术杂糅的奇书。

  书中光怪陆离的记载和精巧的机关图解，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其中。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三长两短。

  岑晚音心中一凛，这是苏衍与她约定的暗号，表示有要事，需单独一见。

  她看了一眼隔壁弟弟妹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身，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闪身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院落。

  苏衍一身蓝衫，仿佛融在廊下的阴影里，对她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巡逻的护卫，来到山庄最深处、靠近后山崖壁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小院。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

  “苏先生，何事如此紧急？”岑晚音低声问。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中一口废弃的古井边，示意她向下看。

  岑晚音凑近井口，借着月光，只见井壁并非完全光滑，隐约有一些似乎被刻意掩盖、但又与周围石色略有差异的痕迹。

  若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这是……”

  “一条废弃的密道。”苏衍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近日勘查山谷，发现此处。看痕迹，应是早年修筑山庄时，预留的逃生通道，但后来似乎被封死了，且掩藏得极好。连幽狼，恐怕也未必知晓。”

  逃生通道？

  岑晚音的心跳骤然加快。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不日将至。”苏衍看着她，月光下，他淡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姑娘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该如何自处？”

  岑晚音咬唇：“先生白日所言，晚音谨记。会尽力周旋，争取空间。”

  “周旋，争取，固然必要。”苏衍缓缓道，“但世事难料，天心莫测。殿下对姑娘用情至深，掌控欲亦强。姑娘回去，是福是祸，尚在未知。多一条路，多一分选择，总是好的。”

  他指向那口古井：“这条密道，虽已废弃，但其走向，应是通往云梦泽另一处隐秘的水道出口。若能设法打通，或许……将来某日，姑娘觉得无路可走时，可作万一之想。”

  他是在给她留一条后路！

  一条连沈景玄和幽狼都不知道的、绝境中的逃生之路！

  岑晚音心中震撼，看着苏衍平静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为何要如此帮她？

  仅仅是因为“故人所托”？

  “先生……为何要为我做这些？”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苏衍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幽深的井口，仿佛穿透了时空。

  “受人之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收回目光，看向岑晚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苏某不愿见故人血脉，困于金笼，失了本性。更不愿见这世间，再多一桩……身不由己的憾事。”

  故人血脉？

  他口中的“故人”，到底是谁？

  和自己，和外公，到底有什么关系？

  “先生口中的故人，究竟是何人？与我……有何关联？”岑晚音追问。

  苏衍却摇了摇头：“时机未到，不可言明。姑娘只需知道，苏某对你们，绝无恶意。这条密道，是苏某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准备。能否打通，何时使用，皆在姑娘自己。切记，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言，包括楚太傅、薛先生、陈老板。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岑晚音郑重点头：“晚音明白，多谢先生！”

  苏衍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奇异工具，递给岑晚音。

  “此物可助你探查、清理狭窄通道内的碎石泥土，亦可作防身之用。用法，我明日寻机教你。通道另一头的出口位置和大致环境，我会绘成图给你。记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一旦动用，便意味着与殿下……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前路，将更加凶险莫测。”

  岑晚音接过那冰凉的工具，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丝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希望与力量。

  她看着苏衍，深深一福：“先生大恩，晚音没齿难忘。”

  苏衍虚扶一下，低声道：“回去吧，莫让人起疑。记住，无论前路如何，保住性命，守住本心，方是根本。”

  岑晚音再次点头，将工具小心藏入袖中，对着苏衍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

  苏衍独自站在废弃的小院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幽深的古井，良久，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叹息一声。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沈景玄，望你……莫要逼人太甚。否则，这盘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然后，身形微动，如同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山谷，重归寂静。

  三日后，清晨。

  云梦泽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之中，水汽氤氲，芦苇摇曳，静谧得如同亘古未变的画卷。

  然而，这宁静被从水天相接处传来的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打破。

  紧接着，雾霭深处，帆影幢幢，一艘艘高大坚固、悬挂着明黄色龙旗和东宫仪仗的官船，如同劈开水面的巨兽，缓缓驶入通往隐逸山庄的隐秘水道。

  船头，沈景玄负手而立。

  他已换下戎装，身着玄色绣金蟠龙太子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玉冠束发，腰悬龙泉，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经年沉淀的冷峻，在此刻展露无遗。

  连日的舟车劳顿，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因即将见到思念之人，而燃着两簇幽暗炽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