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夭的幻境

  她轻快地来到顾尘榻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笑靥如花，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师尊，今日青丘的千幻苑里，三百载一遇的幻心莲开了，景致妙不可言！弟子陪您去散散心，可好？”

  顾尘指尖稍稍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

  他心知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游园赏花，这千幻苑听名字便知是狐族幻术大显神通之地。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打扮的容颜，淡淡颔首：“也好。”

  他正可借此机会，更深入地窥探这青丘秘境的运转法则与幻术核心。

  小夭嫣然一笑，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引着他向外走去。

  所谓的千幻苑，并非宫苑之外的某处园林，而是宫殿深处一座穹顶镶嵌着无数变幻水晶的殿堂。

  殿门开启的刹那，周遭熟悉的奢华景象便剧烈地荡漾开来，旋即彻底改换。

  一股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顾尘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幽静的山谷之中。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流潺潺，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可见肥美的游鱼。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完美复刻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自在逍遥的闲云野鹤生活。

  顾尘眼神一凝。

  这幻境竟能如此精准地窥探并映照人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其威力与精妙，远超寻常幻阵！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这幻境中的他并非独处。

  身旁，一个身影巧笑倩兮，正挽着他的手臂。

  正是小夭。

  她褪去了女王的华服与威仪，一身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却难掩那倾国之色，反而更添几分清水出芙蓉的纯净。

  她仰头看着顾尘，眼眸中满是依赖与爱恋，声音软糯得能酥到人骨子里：

  “夫君，今日的鱼儿可还肥美？妾身用新采的灵莲和山鸡，煲了您最爱的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幻境中的顾尘回过头，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宠溺：“辛苦娘子了。有你在，喝什么都好。”

  真实的顾尘如同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立于这温馨扬景之外，道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那画面太美好，太具有诱惑力，几乎要撬动他坚守的心防。

  但他终究是顾尘，历经穿越的心志非同一般。

  他一咬舌尖，剧痛伴随元婴深处一股清冽道源之力流转，低喝一声：“心之所向，亦是虚妄！破！”

  咔嚓！嗡！

  眼前的田园牧歌景象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破裂消散！

  然而，景象并未变回那华美冰冷的青丘宫殿，周围的能量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急速流转变幻。

  下一刻，他置身繁华喧闹的修真坊市，小夭正拿着一支玉簪，巧笑倩兮地问他“夫君，这个可好看？”。

  转眼间，又变成云雾缭绕的仙山之巅，两人仿佛正在论道切磋，衣袂飘飘，小夭眼中满是崇拜……

  扬景飞速切换，光怪陆离，但核心永恒不变。

  一个完美契合他内心渴望的理想生活图景，以及一个永远陪伴左右的小夭。

  顾尘一次次凭借强大意志力识破幻境，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狐族至高幻术神通远超他的预料，它不仅极度逼真，直击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更能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利用人自身的渴望不断编织新的牢笼。

  若非他道心历经千锤百炼，恐怕早已迷失其中，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就在他再次奋力破开一重极其逼真的隐居山林幻境，心神消耗巨大，稍有松懈之际。

  周围飞速流转的景象忽然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定格。

  他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之中。

  血色花朵连绵到天际，天空是一片昏黄色，没有日月星辰。

  花海中央，小夭的身影缓缓凝聚浮现。

  她换回了那身彰显身份与力量的华美女王宫装，容颜依旧绝美倾城。

  但脸上再无半分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锁住顾尘，里面水光氤氲。

  “师尊…”

  她开口，声音幽怨，带着令人心颤的哽咽，“告诉小夭…为什么？”

  她的目光像是要将顾尘的灵魂看穿：

  “当年在黑岩城，那个肮脏冰冷的铁笼边，您既然选择了为我驻足，既然出手将我从地狱边缘拉回…

  为何…为何不能救到底？

  既然将我带在身边，教我功法，予我温暖，让我尝到这世间唯一的甜…为何…又那般狠心，说丢下，就丢下了？！”

  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在这片死寂的妖异花海中疯狂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

  顾尘看着眼前这个被执念折磨得近乎破碎的小夭，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幻境中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小夭，我当年救你，是出于本心，不忍见你稚龄受难，明珠蒙尘。

  我教你，是怜你天赋，望你能有安身立命之本，真正走出自己的通天大道。

  我离开…是因为我认为师徒缘尽于此，你的未来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于我一人的身边。

  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你，我只是以为…那样对你而言，是更好的选择。”

  “对我更好？哈哈哈…”

  小夭抬头，眼中的泪水滑落，却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妖力蒸发，她发出一阵凄然的笑声。

  她一步步向顾尘逼近，情绪彻底失控，周身妖力澎湃，引得周围花海翻涌：

  “您给了我看见光的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既救了，为何不救到底？既教导，为何不教一世？”

  顾尘默然。

  他的理性，在她偏执而炽烈的情感解读下，悉数扭曲成了最深刻的伤害与背叛。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根本无力化解这早已发酵变质的怨与痴。

  这番歇斯底里的质问与孤注一掷的试探，也让小夭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师尊的心志坚不可摧，他对自由的追求远超对这温柔陷阱的贪恋。

  同时，顾尘那为她好的解释，非但未能浇灭她心中的火焰，反而让她觉得师尊始终高高在上，从未真正理解她！

  这让她内心的执念与占有欲燃烧得更加疯狂。

  她偏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偏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偏要将他拉下那云端，让他也尝尝这百年相思蚀骨的滋味！

  顾尘也彻底死心，明白一切道理都已无用。

  唯一的生路，仍在力量本身。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冲破体内的封印，恢复修为，找到这幻境与结界的致命破绽！

  心思辗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小夭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全力催动幻境，那无处不在的蚀魂幽香也变得更加浓郁。

  试图彻底瓦解他最后的抵抗时，顾尘没有再强硬地以道心去碰撞。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恍惚，原本紧绷的身体线条逐渐放松下来，微微挺直的脊背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望着幻境中再次悄然浮现的小夭，仿佛历经了巨大的挣扎后终于疲惫不堪。

  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妥协，喃喃自语：

  “或许…或许这样…也好…累了…真的…累了…”

  他不再试图去破除，反而主动地走向幻境中的溪边茅屋，接过那个小夭殷勤递来的茶水。

  虽然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终究是接了过来，甚至微微啜饮了一口。

  暗处，真正的小夭隐匿于幻境法则之后。

  看着顾尘这前所未有顺从的姿态，绝美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病态满足与无尽占有欲的甜美笑容。

  狡猾的狐狸，终于觉得那不断挣扎的猎物露出了疲态，开始接受这精心编织的罗网了。

  她却丝毫未曾察觉，在这看似温顺妥协的假象之下，是顾尘神魂前所未有的高度凝聚与清醒。

  他正利用这降低的戒心，疯狂地调动着每一丝能撬动的灵力。

  感知着幻境与整个青丘结界那浩瀚能量最细微的流转规律与周期性波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一个念头之上。

  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