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清瑶的目光

  他收拾起简单的行囊，依旧维持着筑基修士的做派，与林清瑶一同踏上了旅程。

  林清瑶果真如她所言，将弟子本分履行得一丝不苟，甚至堪称极致。

  行程路线皆由顾尘定夺，她从不质疑，只默默跟随，那袭白衣始终落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露宿时，她会提前寻好干燥避风之处，纤指轻拂，无形剑气便荡开碎石枯枝，铺上柔软洁净的草垫。

  顾尘稍有驻足，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便会无声递至手边，茶香氤氲，是他平日喜欢的口味。

  餐风饮露时，她总能寻来最新鲜饱满的野果和最甘冽清甜的山泉。

  或以精妙绝伦的剑术凌空击落飞鸟和刺穿游鱼，细心炙烤烹调后奉上，火候调味皆恰到好处。

  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举止清冷克制，眉眼间不见丝毫热切，仿佛这一切只是出于纯粹的尊师重道，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规矩与本分。

  顾尘几次试图接过这些杂事，譬如自己取水，或是动手收拾营地，皆被她以

  “此等琐事，岂敢劳烦师尊”

  “弟子份内之事，师尊安心受之便可”为由轻轻挡回，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明显。

  炼虚期大能，剑道尊者，一念动可令山河色变，如今却如此事必躬亲地伺候一个修为不如她的师尊。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尝试将话题引向青岚宗，询问宗门近年来的变化，询问剑冢是否一切如故，更询问她这百年来的经历与突破至炼虚的关窍。

  林清瑶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甚至有些含糊其辞，如同笼罩着一层薄雾。

  “宗门一切安好，大长老身体硬朗，师尊勿需挂念。”

  “剑冢万剑依旧沉寂，弟子不过是侥幸得了某位前人遗留的一道无主剑意，日夜揣摩，方有今日微末成就，不足挂齿。”

  “百年光阴，大半在剑冢中枯坐悟剑，枯燥乏味，并无甚精彩可言，远不及师尊游历万界，见多识广，逍遥自在。”

  她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或是以极端谦卑的姿态将一切惊天动地的成就轻描淡写地带过，语气平静无波。

  这让顾尘知晓她这百年真实的经历和内心的想法以及那身恐怖修为的真正来源。

  表面看来，师徒二人漫步于山水之间。

  男子青衫落拓，气质温和，女子白衣清冷，姿容绝世。

  气氛堪称温馨静谧，宛如一幅绝美的山水行旅图。

  但顾尘远超常人的敏锐神识总能清晰地捕捉到，身侧那道看似专注于风景的清冷目光，其焦点实则大半时间都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非简单的注视，而是在进行一种极其细致且深入的打量，从头到脚，从发梢到衣袂，甚至仿佛要穿透皮囊，窥探他体内元婴的状态。

  她在观察他，以一种近乎审视的方式，观察他的真实状态，他的气息波动，他的一举一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

  林清瑶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复杂难言，有一闪而逝的心疼与惋惜。

  为她印象中天资绝伦，如今却修为进展缓慢的师尊。

  但在那心疼之下，更深层的，却是一种难以完全掩饰的...窃喜...

  这丝隐秘的窃喜让顾尘心底微微发寒。

  她似乎在为他的停滞不前而暗自高兴？

  为何？

  是因为这样，她就能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是因为这样，她就能更容易地守护他，甚至...彻底掌控他，让他再也无法像百年前那样轻易离开？

  种种猜测掠过心头，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眼前的林清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绪外露心思单纯的剑冢少女了。

  夜幕降临，山涧旁燃起篝火。

  干燥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驱散夜寒，在地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林清瑶清丽却冰冷的侧脸，柔和了那份逼人的凌厉剑意，竟显出几分虚幻的朦胧暖意。

  许是这静谧的夜色与温暖的篝火勾起了某些深藏的心绪，林清瑶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较平日似乎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冰棱般的锐利：

  “师尊，还记得当年在剑冢，您初次指导弟子练习分光掠影剑的情形吗？”

  顾尘正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闻言抬头，笑了笑：

  “自然记得。你那股倔强劲，为师印象极深。

  一套基础剑诀，旁人练熟便罢，你却偏要追求每一道剑意，不练到完美无瑕绝不休息，时常将自己弄得元气耗尽，浑身是被剑气反噬的细碎伤口。”

  林清瑶唇角微弱的向上弯了一下，极浅极淡：

  “因为师尊您当年说过，剑道之巅，唯纯，唯极，唯诚。弟子愚钝，不敢稍有懈怠，唯恐辜负师尊期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沉入回忆之中，“那时...剑冢虽清冷孤寂，日夜与万剑残意为伴，但...目标简单，心思也简单。”

  话语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与怅惘，让顾尘心中微微一动。

  他温声道：“大道至简。你能坚守本心，一心唯剑，方有今日之成就。

  如今你剑道大成，境界远胜为师，可见当年所有的辛苦与坚持都并未白费。你的路，走得很对，也很值。”

  林清瑶却沉默了。

  她不再看顾尘，而是微微侧首，凝视着眼前跳跃不定的火焰，眸光幽深。

  “路虽对，却太长了。”

  良久，她轻声低语，似叹息，又似梦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柴火的噼啪声掩盖。

  “长到...山河变色，长到...故旧零落，长到...险些迷失方向，找不到归途。”

  顾尘心中莫名一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光阴流逝，修行路远，但他却直觉其意有所指，仿佛在暗喻百年寻觅的艰辛与内心的挣扎迷茫。

  然而，不等他细细品味或出言试探，林清瑶却已倏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俯身拾起几根干柴，姿态娴熟地添入火堆，看着火焰重新变得旺盛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夜凉露重，师尊今日劳顿了，还请早些安歇。守夜之事，交由弟子便可。”

  顾尘看着她的背影，将到了嘴边的诸多疑问缓缓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