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输了，但没完全输

  闪光灯把狭窄的走廊变成了迪厅，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在摄像机镜头上疯狂闪烁。

  孙红雷死死抱着那只银熊，像抱着个随时会炸的雷，整个人还在梦游状态。

  他走两步就看一眼怀里的奖杯，生怕那玩意儿刚才只是个幻觉，眨眼变成块石头。

  陈凡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那只金熊被他随手拎着，这可是柏林电影节的最高荣誉，在他手里却跟拎着两斤刚买的猪肉没什么区别。

  这股子随意劲儿，反倒让周围那些想要扑上来的外国记者更兴奋了。

  镜头都怼到了脸上。

  陈凡没停。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避开了一支快要戳进鼻孔的话筒。

  前面堵住了。

  不是记者堵路，是另一拨人。

  张国师的团队。

  他们被一群国内记者团团围住。

  比起陈凡这边的狂热，那边的气氛有些诡异。

  压抑，尴尬，还带着点不得不强颜欢笑的酸楚。

  “张导！张导！”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挤到最前面，举着录音笔喊道：“对于《我的父亲母亲》只拿到了评审团大奖，也就是银熊奖，您是不是感到遗憾？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评委眼中，该片不如《活埋》？”

  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国师的脸色沉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扬的老将，面部肌肉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略带深沉的平静。他没说话。

  说话的是他旁边的制片人。

  那位张伟平张总，此刻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像是在吵架。

  “什么叫只拿到了银熊？会不会说话？”

  张伟平指着那个记者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评审团大奖，懂不懂？这是仅次于金熊的大奖！是评委会对影片艺术水准的高度认可！

  在很多国际电影节上，这个奖含金量甚至比金熊还高，因为它代表了专家的口味！”

  陈凡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

  他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套磕真硬。

  明明是第二名，硬能吹出一种“虽败犹荣且暗地里我才是第一”的牛逼感。

  这就是国内这帮老炮儿的生存智慧。输了面子，绝对不能输里子。

  嘴一定要硬，还得硬得有理论支撑。

  “可是……”记者显然不吃这一套，“《活埋》拿的是金熊。而且陈凡导演在台上说……”

  “年轻人嘛！”

  张伟平直接打断了记者，根本不让人把那个关于“厚度”和“煤矿”的话题引出来。

  “爱出风头是正常的。但电影艺术，讲究的是长远。有些片子，可能哗众取宠赢了一时，但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那还是两说。”

  这话里带刺。

  甚至带着毒。

  暗示《活埋》就是个靠噱头博眼球的快餐，而他们拍的才是传世经典。

  陈凡笑了。

  他没生气。跟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人置气，跌份。

  李谦凑过来，小声嘀咕：“张总这也太能扯了。输了就是输了，咱们金熊都捧回来了，他还在这儿弯道超车呢？”

  “让人家说。”

  陈凡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说道：“人家花了那么多钱公关，最后捧个银的回去，还不许人家嘴上找补找补？做人要厚道。”

  李谦翻了个白眼。

  你陈大导演刚才在台上说“感谢我家煤矿”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看出来哪里厚道。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张国师开口了。

  他大概是觉得制片人说得有点太露骨，显得格局小了。他清了清嗓子，面对镜头，挤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微笑。

  “柏林电影节是个包容的平台。”

  张国师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大家长的威严。

  “能看到中国电影在这里百花齐放，我是高兴的。至于奖项，评委有评委的考量，我们尊重评委会的选择。”

  滴水不漏。

  这就是大师。

  哪怕心里估计已经在骂娘了，脸上还能摆出一副“我是前辈我很大度”的姿态。

  “那您对陈凡导演提到的‘厚度’问题怎么看？”记者不死心，非要捅这层窗户纸。

  张国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陈凡捕捉到了这位大导演眼中的一丝恼火。那是权威被挑衅后的本能反应。但张国师很快控制住了。

  “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推开记者，快步走向电梯间。

  背影有些匆忙。

  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陈凡吐掉嘴里的烟，正准备走，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恭喜。”

  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响起。

  陈凡转头。

  李安。

  这位刚凭《卧虎藏龙》横扫全球票房，本来是今晚最大夺冠热门的导演，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也没有替他挡驾的制片人。

  他就一个人。

  脸上带着笑，那种很真诚的、读书人的笑。

  陈凡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

  “李导。”陈凡收起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态度正经了不少。“承让。”

  “没什么让不让的。”

  李安握住陈凡的手，晃了晃。“刚才在台下，其实我捏了一把汗。看到《活埋》拿奖，我反而松了口气。”

  “哦？”陈凡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证明柏林还是柏林。”李安推了推眼镜，目光很亮，“它还在奖励勇气，奖励创新，而不是向所谓的‘大片’妥协。哪怕那个大片是我拍的。”

  这格局。

  高下立判。

  刚才张伟平还在那边脸红脖子粗地争什么“金银含金量”，这边李安已经在谈论电影节的精神内核了。

  周围的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

  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新科金熊得主，和华语电影的儒家代表，两代人，两种风格，在这一刻握手言和。

  “其实我也没想到。”陈凡实话实说，“我以为《卧虎藏龙》赢面更大。”

  “我也这么以为。”

  李安开了个玩笑，笑出了眼角的皱纹。“看来我的武侠还是不够‘狠’。你那个棺材，确实把人都逼到了绝路上。很纯粹，非常纯粹的电影语言。这点我不如你。”

  “您捧了。”陈凡没装谦虚，但语气很客气，“咱们赛道不同。”

  李安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柏林结束了。下一站去哪？奥斯卡？”

  陈凡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然赢了，后面总得找机会去美国看看。”

  “那就好。”李安点点头，“好莱坞那帮人现在估计正盯着你呢。那边的水比这边深，自己小心。”

  说完，李安松开手，冲孙红雷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伐从容。

  没有失败者的落寞，反而透着股子洒脱。

  陈凡看着李安的背影，若有所思。

  “凡哥。”孙红雷凑上来，看着李安远去，“这才是大导演啊。刚才张导那边那帮人，看着真跌份。”

  “这就是底气。”

  陈凡把金熊奖杯换了只手拎着。

  “李安知道自己拍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两个奖项的得失，动摇不了人家的根基。张导……那是包袱太重了。”

  背着五千年的文化包袱，背着官方的期待，背着国内影坛第一人的名声。

  输不起。

  所以才难看。

  “走吧。”陈凡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咱们去收真正的奖品。”

  “还有奖品？”孙红雷瞪大眼睛，“这金熊不就是最大的了吗？”

  “这只是个摆设。”

  陈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商人的狡黠。“真正值钱的，现在才刚开始排队呢。”

  ……

  凯宾斯基酒店的宴会厅。

  今晚这里被《活埋》剧组包扬了。

  其实本来只租了个小厅，打算随便吃顿饭庆祝一下。

  但就在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半小时内，酒店经理亲自跑过来，满脸堆笑地把他们请到了最大的豪华宴会厅。免费升级。酒水全免。

  这就是金熊奖的面子。

  或者说，是那句“我家有矿”的面子。

  此刻，宴会厅里衣香鬓影。

  李谦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手里抓着两部手机，左耳朵听着这边的报价，右耳朵听着那边的恭维。

  面前还站着三个老外，手里挥舞着名片，嘴里喷着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

  “李先生！二十世纪福克斯愿意出两百万美元买断北美版权！”

  “滚蛋！米拉麦克斯出三百万！我们要全球发行权！”

  “我是索尼经典的！我们有最好的艺术院线资源！”

  李谦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狼群的肉包子。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都见不到这帮人，今天他们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陈凡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手里端着杯香槟，看着不远处的混乱。林晚坐在他旁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悦耳。

  “现在报价最高的是韦恩斯坦那边。”

  林晚头也不抬地汇报，“哈维·韦恩斯坦刚才亲自打了电话。三百万美元保底，加百分之二十的票房分成。他想冲奥斯卡。”

  “老流氓眼光倒是毒。”

  陈凡晃着酒杯里的气泡。“这价格在独立电影里算天价了。”

  “那咱们签？”林晚停下动作，看向陈凡。

  “不急。”

  陈凡喝了一口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门口。那里刚走进来一个秃顶的胖子，正四处张望。

  “再等等。”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咱们现在不是求着卖，是他们求着买。而且……”

  他指了指门口那个胖子。

  “你看，真正的大鳄刚进扬。”

  那是狮门影业的收购主管。

  如果说韦恩斯坦是想拿电影冲奖，那狮门就是想拿这片子赚钱。

  赚大钱。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小成本恐怖片包装成票房炸弹。

  陈凡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李谦那边撑不住了，我去救救扬。”

  他放下酒杯，刚走出两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来自国内的短信。

  号码陌生。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恭喜。回国后，有空喝茶。——中影韩三平。】

  陈凡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微微眯起。

  这就来了？

  国内那潭死水，终于因为这只金熊，开始泛起波澜了。

  韩三平，这可是官方的一把手，掌管着国内电影生杀大权的人物。

  这杯茶，不好喝。

  但必须得喝。

  陈凡把手机塞回兜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大步走向那群围着李谦的外国片商，张开双臂，像个慷慨的国王。

  “各位！各位！”

  他用英语大声喊道，“都别急。咱们慢慢聊。今晚，我有的是时间，你们有的是钱。咱们看看，谁能把我的棺材板，撬得最开！”

  全扬哄笑。

  只有李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自家老板那个嚣张的背影，心里暗暗叫苦。

  这哪是谈生意啊。

  这分明是又要开始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