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装完13扭头就走

  那份关于《活埋》的构想，让整个剧场陷入安静，所有人都在想象那种绝望的场景。

  终于，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他是上戏导演系的泰斗，张文远。

  拍过几部获奖的片子，在国内德高望重。

  “陈总。”张教授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学究式的严谨，

  “恕我直言，你这不叫电影，这叫噱头，甚至是一种精神虐待。”

  他扶着前排的椅背，提高了音量。

  “电影的核心是视听语言的艺术。是调度，是剪辑，是不同场景、不同景别的切换与组合，从而产生意义。

  你把这一切都抛弃了，只剩下一个棺材，一个演员，一部手机。

  这跟在剧场里演一出长达九十分钟的独幕剧有什么区别？这甚至不是电影！”

  他的一番话，立刻引来周围几个老教授的点头附和。

  “没错，这根本违背了电影的基本规律。”

  “太极端了，这是在拿观众的生理极限开玩笑。”

  台下的学生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虽然被那个构想震慑，但张教授的话，代表了他们教科书里学到的一切。

  这是最正统的学院派理论。

  陈凡没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甚至还点了点头。

  “张教授说得对。”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张文远。

  “从传统电影理论上说，《活埋》确实是反电影的。”

  陈凡坦然承认，“它抛弃了太多电影之所以为电影的元素。”

  他话锋一转。

  “但是，各位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拍电影？”

  陈凡站起身，在小小的舞台上踱了两步。

  “是为了炫耀我们懂多少种镜头语言？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们对蒙太奇的理解有多深刻？

  还是为了拿一个奖，印在海报上，证明我们比别人更有艺术品味？”

  他停下脚步，看着台下的学生。

  “都不是。”

  “电影的本质，是沟通。是创作者，用一个故事，一种情绪，去跟观众的内心进行一次深度沟通。”

  “当一个男人被活埋在地下，他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就是一个黑暗的盒子和一部时好时坏的手机。

  这时候，任何切出棺材的镜头，任何表现地面上救援人员如何努力的画面，对于那个男人来说，都是谎言。

  对于观众的情感代入来说，都是一次背叛。”

  “我要的，不是让观众‘看’一个故事。我要的，是让观众‘成为’那个被活埋的人。

  让他感受每一秒的绝望，每一次呼吸的困难，每一粒沙子落下的声音。这才是这部电影唯一正确的‘视听语言’。”

  全场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

  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思索。

  张文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词。

  陈凡没有攻击他的理论，而是直接绕了过去，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重新定义了电影的目的。

  “至于商业……”陈凡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外面骂我的那些前辈，都觉得我是个满身铜臭的煤老板，来亵渎艺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传真纸，又掏出那份《活埋》的合同。

  “没错，我是个生意人。在我眼里，电影首先是一门生意。”

  这句话一出，台下刚刚平息的气氛又有些骚动。

  林晚站在侧幕，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论调。

  “但生意和艺术，从来就不是敌人。”

  陈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疯狂的石头》，大家觉得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

  台下有人小声回答：“商业片。”

  “那它讲的是不是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与疯狂？是不是对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做了一次最生动的素描？这算不算艺术？”

  没人回答。

  “《画皮》，魔幻大片，够商业了吧？”陈凡继续问，

  “但它探讨的是不是爱情里的信任、牺牲和人性里的占有欲？

  一个男人在承诺和诱惑之间摇摆，两个女人为了爱不惜一切。

  剥开那层魔幻的皮，里面是不是最现实的人性内核？”

  “商业，是抵达艺术的手段，不是艺术的对立面。

  商业是那艘能把你的思想、你的表达，运过大洋，送到千千万万人面前的船。

  而你们很多人，守着一仓库的珍宝，却鄙视那艘船，宁愿让珍宝在仓库里落满灰尘，也不愿意让它沾染上海风的咸味。”

  “你们觉得这是清高，我觉得这是懦弱。是不敢接受市场检验的懦弱，是不敢面对观众的懦弱！”

  这番话，掷地有声。

  台下，一个大三的学生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陈总！我不同意！艺术就应该是纯粹的！

  如果一味迎合市场，那我们和那些拍烂俗喜剧的有什么区别？我们的创作自由在哪里？”

  “说得好！创作自由！”陈凡不但没生气，反而鼓了鼓掌，

  “但谁给你创作自由？是电影局的审批，还是电影院的排片经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学生面前。

  “都不是。是观众。是观众用一张张电影票，为你投出来的自由。

  当你的电影能赚钱，能让投资人看到回报，你才能获得拍下一部电影的资格，你才能拥有更大的创作自由。”

  “你以为那些欧洲艺术大师，他们拍片子不考虑市场吗？

  他们也要拉投资，也要跑电影节卖片花，也要看发行商的脸色。

  艺术从来就不是活在真空里的。活在真空里的，那是标本。”

  那个站起来的学生，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凡的话，太直接，太残酷，却也太真实。

  他环视全场。

  “我今天来，不是要教你们怎么拍电影。论专业知识，在座的教授们是我的老师。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正在发生，并且未来会越来越残酷的事实。”

  “未来的电影市场，观众才是唯一的上帝。

  他们会用脚投票，把那些自以为是、故步自封、不尊重观众的电影，彻底踢出电影院。

  他们会把那些真正有诚意，能打动他们的电影，捧上神坛，无论它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

  “电影，应该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它来源于生活，反映时代，最终服务于每一个买票进场的普通人。

  它不应该被供在象牙塔的顶端，成为少数人孤芳自赏的工具。”

  “我的话说完了。”

  陈凡说完，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一句客套，没有理会任何人。

  李谦赶紧跟上。

  整个剧场，在陈凡离开后，依然保持着长久的寂静。

  然后。

  “啪。啪啪。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雷鸣。

  那些年轻的学生们，自发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恍然大悟。

  陈凡为他们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不是他们想象中肮脏的商业泥潭，而是一个更广阔、更真实、也更充满可能性的世界。

  前排的几个老教授，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色复杂。

  张文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陈凡离去的背影，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输了。

  不是输在口才上，是输在了视野和格局上。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懦弱。”“标本。”“不敢面对观众。”

  陈凡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艺术纯粹性”的堡垒上。

  那座堡垒，在今天，被一个她曾经最鄙视的“煤老板”，砸得土崩瓦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艺术的卫道士。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守着自家院子，却不敢看院外世界的守门人。

  而陈凡，那个她眼里的“野蛮人”，却早已站在了时代的海边，看到了下一波浪潮的方向。

  她猛地推开侧门，追了出去。

  冷风灌进她的脖子，让她打了个哆嗦。

  陈凡正要上车。

  “陈总！”林晚喊了一声。

  陈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晚快步走到他面前，因为跑得急，呼吸还有些不稳。

  她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第一次，真正地正视他。

  “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道歉？感谢？还是辩论？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陈总，希望《活埋》项目能让你的同学参与进来，哪怕是当场务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