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陈铭，我要去找你！

  高铁到站的提示音将陈铭从混沌中惊醒。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用沙哑的声音报出医院的名字。

  鲁城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刮在脸上，却没有让他清醒半分。

  赶到手术室外时，那盏刺眼的红灯刚刚熄灭。

  片刻后，门被推开，几个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陈铭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上面的父亲。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在饭桌上还精神矍铄、声如洪钟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着，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

  他的半边脸颊似乎有些塌陷，嘴角歪向一侧，花白的头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养分，显得格外稀疏。

  一夜之间，他好像被凭空抽走了十年的光阴，只剩下一具苍老的躯壳。

  周娟跟在病床边，脚步踉跄，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几乎睁不开。

  她看到陈铭，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

  “小铭……你爸他……他……”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靠在儿子高大的身躯上，浑身颤抖。

  陈铭反手将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眼眶烧得发烫。

  他能感觉到母亲单薄的身体里透出的无助和绝望。

  “妈，没事了，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遍遍地安抚着怀里崩溃的女人。

  等周娟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护士推着陈志进了重症监护病房。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陈铭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父亲，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周娟抹了把眼泪，声音低哑地叙述着：“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但半边身子没知觉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得看恢复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家里的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保洁的活儿，多少能挣点医药费……你爸这次……被他兄弟骗了不少钱……”

  陈铭静静地听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羽翼渐丰，可以在外面闯荡出一片天地了。

  却没想过，那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巨人，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轰然倒下。

  从今天起，这个家，得由他来扛了。

  处理完医院的各种手续，缴清了第一笔费用，已经是深夜。

  周娟在病房外的陪护床上累得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陈铭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又刺鼻的味道。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是王帅发来的微信消息。

  【铭哥，叔叔怎么样了？】

  陈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回复了几个字：【手术完了，人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王帅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喂，铭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帅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担忧：“我靠，你他娘的就说这几个字？到底什么情况？别把我们当外人！”

  陈铭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医院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脑溢血，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陈铭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王帅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郑重了许多：“铭哥，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跟老邵还有道远他们说了，我们把《问道》那笔分红先全拿出来给你，加起来也有小一百万，你先拿去应急！”

  《问道》是他们大学时做的第一款游戏，卖掉后分的那笔钱，是他们几个兄弟的“老婆本”。

  “不用。”陈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那是你们的钱。公司是公司，家事是家事，别混为一谈。”

  “这叫什么屁话！”王帅急了，“咱们谁跟谁啊？你的事不就是我们的事？”

  “这事我能解决。”陈铭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着仪器的轱辘声，单调而规律。

  王帅叹了口气，忽然问：“这事……你跟夏夏说了吗？”

  陈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没有。她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让她分心。”

  “你错了，铭哥。”王帅的语气，是陈铭从未听过的认真，“你真觉得她还是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她不是了。你这么一声不吭地玩消失，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你猜她会不会急疯？”

  陈铭没有说话。

  “她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哥们儿。”王帅继续说，“你把她当个需要保护的小孩，什么都不告诉她，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你把她当外人，她只会更难过。去跟她说吧，别让她担惊受怕地胡思乱想，更别让她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

  是啊，他总下意识地把她当成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丫头，却忘了，她也在长大，她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挂了电话，陈铭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了许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陈铭哥！”苏栀夏的声音带着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跑哪去啦？工作室的人说你回老家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陈铭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个毛绒玩具，气鼓鼓地晃着脚丫的模样。

  他靠着墙，嘴角牵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笑意：“嗯，临时有点事。最近功课怎么样？上次给你的那套卷子，做了吗？”

  他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假装自己只是例行检查功课。

  “做啦做啦！”苏栀夏立刻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最后一道大题也太变态了吧？我感觉出题老师的脑回路能拿去织毛衣！不过本天才还是解出来了！怎么样，厉害吧？快夸我！”

  “厉害。”陈铭安静地听着，任由她清甜的声音透过听筒。

  在这一刻，他无比贪恋这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阳光灿烂的美好。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苏栀夏献宝完毕，终于问到了正题，“你不在，我好多题都没人问了，我堂哥那个笨蛋自己都搞不明白呢！”

  陈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远方城市的霓虹被夜色吞噬，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光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

  陈铭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说：“可能……很快，也可能……不会回来了。”

  “……”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心慌。

  过了许久，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哭腔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传来。

  “哥……哥哥，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那一声“哥哥”，彻底击溃了陈铭伪装的坚强。

  他闭上眼，将家里的变故用最平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遍，省略了那些最残酷的细节。

  即便如此，电话那头的女孩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能听到她拼命压抑，却依然无法控制的抽泣声。

  “陈铭哥……”她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你等我……呜……你一定要等我……”

  陈铭的心又酸又软，低声哄着：“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你好好准备高考，别想这些。”

  “我不管！”苏栀夏在电话那头忽然大声喊道，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陈铭哥，你等我！我一定会考上鲁城大学，我去找你！”

  陈铭听到这话，心里一阵苦笑。

  她还不知道，他可能回不去江城了。

  “臭小鬼。”他低叹一声，“你的成绩是冲着清北去的，来鲁城做什么。”

  电话那头，苏栀夏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不要清北，我要你！”

  “陈铭，我要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