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嫔，朕错了。’

  夜晚，钟粹宫，永乐殿。

  接连两天，父皇没有任何的动静。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二皇子周子邵不自觉缓缓蜷缩手指，用力紧握，哪怕指甲陷到肉里的那种痛意也不能使他松开手。

  这两夜他难以入眠。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悬挂在头顶那把摇摇欲坠的刀愈发清晰，仿佛下一刻就会劈落下来斩断他的头颅。

  死亡是如此之近。

  父皇，您为何还没下旨？

  您究竟在想什么？

  您是在等着我亲自过去向您赔罪求饶，还是说其他什么？

  “呼——”周子邵长舒一口气。

  “真是可笑。你我分明是父子，相处十年来，我却半点不知您的想法。”

  周子邵低声呢喃自嘲。

  “皇兄，你说什么呢？”

  后脚进来的五皇子周子霄直接坐在周子邵对面，抓起茶几上的桂花糕就开始吃，脸上的幸福笑容越发明显，也越发灿烂。

  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

  “没什么。”

  “皇兄，母妃要来了。”周子霄想起方才在主殿那听到母妃准备过来。

  “肯定是今日你被夫子责罚之事。皇兄，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也会被夫子责罚？”

  天知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震惊。

  不亚于听到皇后娘娘在父皇面前摔了个狗吃屎的程度。

  周子邵当然心不在焉，他整个脑海早已被这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占据，分不出一点给功课上。

  周子霄眼睛落在周子邵毫无光亮的眼睛上，糕点也吃不下去，“哥，你很不对劲。”

  自从从弘福寺回来后，他就觉得他兄长得魂就落在了那里，这两日都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甚至去上书房途中还磕磕绊绊，险些摔倒。

  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他昏睡在荆山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声哥骤然令周子邵愣在那。

  这里没有任何下人。

  二皇子惯爱一人独处，清净且自由。

  自己的亲弟弟他了解，不适合与他说什么，只是徒增烦恼。

  最后，二皇子依旧保持沉默。

  ……

  果不其然，秦贵妃风风火火来就是问周子邵的功课。

  可是，往日最乖巧懂事、不忤逆她的长子破天荒缄默，怎么问都没说，只道明白二字。

  嗯？

  秦贵妃扭头与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周子霄对视上，后者一脸茫然。

  说话间，老嬷嬷跨入门槛：“老奴见过贵妃娘娘。”

  “娘娘，两刻钟前凤藻宫那请太医，似乎是三皇子殿下发热了。”

  “啊？”秦贵妃美眸睁大，回头看了眼老奴才，又瞥向诧异的长子。

  “为何突然发热？”

  “这，老奴不知情。”

  凤藻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皇后娘娘掌着凤印统管后宫，要想把手伸进凤藻宫，这难度不大，但要想伸进凤藻宫里面，这难度可不一般。

  无人注意到坐在炕上的周子邵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发热？

  嗤，怕不是吓出来的？

  ……

  “什么？惊惧？”

  “额，殿下可能受到什么严重的刺激，心神大乱之下引发此次风寒。”

  谭皇后一下子就想到儿子与自己坦白把周子邵推下山崖未遂。

  就是这件事吧！

  殊不知，周诰玚根本不敢坦白自己对帝王见死不救，甚至还脚踩帝王的手企图让他摔死。

  那种无言的恐惧一点点深入骨髓，寒意顺着后颈爬满全身，对死亡的恐惧，对即将被揭发的悚然，种种压迫感终究还是把他压垮了。

  宫女们来来回回换着三皇子周诰玚额头上的毛巾，汤药不停。

  谭皇后坐在床榻边，忧心忡忡凝视着儿子烧得滚烫的小脸。

  周子邵是否已经告诉秦贵妃？

  秦贵妃在面对儿子对她长子下手未遂之后会做什么？

  秦祯，你会做什么？

  念及，谭皇后抿了抿唇，眸底寒芒乍现。

  秦祯你最好不知情，或者装作不知情，不然……

  等宫女退下后，只剩谭皇后与三皇子两人。

  空气凝结成冰。

  “玚儿，你太让母后失望了。”

  面如火烧的周诰玚迷迷糊糊，哪怕脑子混沌一片也听清母亲的话，身子的难受，几日的煎熬……五味杂陈的情绪如海一般倒灌而来，周诰玚没忍住呜咽哭出声。

  “呜呜呜～”

  “我讨厌二皇兄，我讨厌他……”

  胡言乱语，谭皇后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又听儿子呜咽着哭喊：“我讨厌父皇，我最讨厌父皇了……”

  “闭嘴！”谭皇后倏然色变。

  周诰玚睁开眼睛，泪水滚滚，与谭皇后四目相对，盘旋在咽喉中的坦白之言被她这严厉一声震得又吞回肚子里。

  “呜呜我会死的，我很快就会死的……”

  “胡说。大周朝最好的大夫都在太医院，又有龙气庇护，我儿，是长寿之人。”谭皇后软了语气。

  周诰玚想摇头，结果脑子太沉重，他动弹不得，只得任由泪水四溢。

  不是。

  我会死，我会被父皇赐死的，母后。

  那幽深的洞口，狼狈的帝王，与他望向自己那股厌恶憎恨的眼神如利刃一般，深深刺入周诰玚的心。

  ＊

  “娘娘，娘娘，娘娘！！”

  未央宫里明月连喊姜令徽几次，终于把自家娘娘的心神给喊回来。

  姜令徽怔怔望着摇曳葳蕤的烛火。

  “娘娘，你在想什么？”

  “就……那个洞，摔的好痛。”姜令徽笑笑，抬起两手在明月面前晃了晃。

  别提了，明月已经失望到不想说话。

  本以为自家娘娘好歹救了陛下，多少有个赏赐，或者宠爱什么的，结果呢，累死累活什么也没有。

  唉，还白白让娘娘受罪。

  “娘娘，陛下的心真冷，也抠门，好歹赏赐俸禄也好嘛～”

  趴在狗篮里的宣帝：“……”

  可恶啊啊！

  朕才不抠门！

  朕也不心冷！！

  明月到底没说什么。

  只不过嘛～那个洞到底有多深，那是她早已透过月光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娘娘当然也看得清楚。

  哈哈哈，很浅的一个洞，根本摔不死人，要不然娘娘怎么可能会跟着跳下去？

  其实姜令徽没说全。

  她确实还在想前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只不过，最深刻的是帝王主动松手，是他只动嘴唇不发出声音说的那句话。

  ‘姜嫔，朕错了。’

  错了？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错了，是指哪方面？既然喊了自己，那说明与自己有关。

  不知想到什么，姜令徽若无其事唇角微翘。

  白遭罪？

  那可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