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震动

  “你说朕像村夫？”

  “您不也说嫔妾像村姑么？”

  “朕是天子！！”

  “噢，那嫔妾知错。”

  宣帝扬起脑袋，上首拉住自己的女人紧紧绷着下颌线，贝齿深深陷入唇瓣，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胭脂水粉淡淡化开，与汗水混合，黏腻在几缕发丝间。

  简直不堪入目，貌似无盐。

  是啊，姜嫔好丑。

  女人杏眸明亮里带着固执，薰衣草香经久不散，宣帝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想闻到这个令他怀念乃至眷念的气息，若无其事启唇：“姜嫔，这个香不好闻。”

  与其说这个香不好闻，姜嫔更愿意相信是人不是宣帝喜欢的人。

  这种时候还嫌弃她，姜嫔简直想翻个白眼。

  “是嫔妾失礼。”

  女人的声线平稳而柔和，一如往常。

  要是后宫其他女人听到这句话只怕羞愤得想吊死，又或是尴尬得想逃离这个令她难堪之地。

  一点、一点，汗水浸染下，两人交缠的手在不受控制滑动。

  有些不合时宜，但宣帝总觉得下一刻姜嫔就要支撑不住，念及，他黑眸转了转，“姜嫔松手吧。”

  “不要。”女人言简意赅。

  “你是蠢货不成？再不松手，你也要死。”

  “嫔妾一直都是笨的。”

  宣帝呐呐，浓眉下意识拧紧，轻声呢喃：“好了，你果然是个蠢笨的。”

  “姜嫔。”

  “嗯？”

  宣帝沉默半晌，声线像是被火灼烧一般，所有的情绪混搅成滚烫的沙哑，颤得厉害：“……干嘛救朕？哪怕你松手，也不会有人知晓。你只需嘱咐好你那个宫女，不会有人知晓。”

  两个儿子都要他死，无论哪个都不愿意看他活下来，宣帝想都不用想他们的母亲到底对他们造成怎样的影响，当然，他这个做父亲也失责至此，平日里忙于国事，忽略子嗣，以至于一个个都歪了。

  不过，真是好笑，才十岁、十一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歹毒到这地步，没想过读书上进、没想过稳扎稳打、没想过长大后再来夺皇位，说他们什么好……已经彻底废了。

  宣帝扯了扯嘴皮苦笑几下。

  “因为你是陛下。”

  宣帝慢慢回神：“何出此言？”

  姜嫔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意，“因为您是明君。有您在，嫔妾的爹娘、弟弟和妹妹才能安然而幸福的活在汴京城里。”

  帝王不能死。

  姜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他一旦出事，朝政必定动荡，若是像前朝那样帝王突然驾崩，皇子、宗亲夺位而引发战争，会死很多人。

  音落，宣帝像是没反应过来，失神般凝视着姜嫔那水光莹润的眼眸，看着里面燃着坚韧的火，看着里面倒映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脸，看着里面渲染了这世间最美的颜色，仿佛万千星辉落在她那干净澄澈的眼睛。

  月光可以这么亮，亮到他什么都看得见。

  一点点滑落，洞口的黑暗无声无息要吞噬着君王。

  但君王此时早已顾及不上生死之说，一个劲盯着姜嫔。

  ‘华懿想要、父皇喜欢母妃。’

  ‘天子怎么能沉湎于儿女情长呢？’

  嗯？

  帝王嘴唇几不可见动了动，声若蚊蝇，根本听不清。

  姜嫔狐疑：“陛下，您说什么？嫔妾没听清。”

  指甲劈开的痛，十指连心，鲜血又开始汩汩流出，姜嫔倒吸一口气。

  然而。

  下一瞬。

  宣帝猛然挣扎，一把挣脱开姜嫔的手，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呼啸而过的风肆无忌惮灌入他的眼眶，难受他不得已眯上眼睛，整个人如同落叶飘向洞底。

  “陛下！！”

  安静沉稳如姜嫔居然也会露出这副惊恐的表情，宣帝心情颇好，勾勾唇，一股难以言喻的喜色在心头翻涌，直冲喉头。

  听说人在走马灯时会想起自己这一生。

  可宣帝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想起任何人，任何人。

  在即将拥抱死亡之时，他在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用眼神拥抱着姜嫔，欣赏着她瞪大眼睛、欣赏着她惊恐万分、欣赏着她来不及反应……然后直接跟着跳下来？？？

  什么？？？！！！！

  宣帝惊骇到目眦欲裂。

  那个蠢女人！！

  “姜嫔！！”

  宣帝张开双手疯了一般想要去把人搂住。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一点啊啊！！

  终于，宣帝一把拽过女人纤细的手腕，一个用力把人塞入自己的怀里，死死禁锢，容不得她有半分逃脱的心。

  事情发生的太快，但在那几个呼吸起伏之中，世间一切都被放慢无数倍，煎熬之心如烈火烹油，苦不堪言。

  “咚！”一声沉重。

  两人齐齐砸在柔软的草堆上。

  最下面的宣帝被这撞击痛得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女人。

  沙沙风声，簌簌而落的叶在空中左摇右摆盘旋着，最后落在宣帝的鼻尖上。

  不知过去多久。

  宣帝缓缓睁开眼，发现头顶悬挂在那的弯月撒下清辉，偶尔飞翔掠过的鸟雀也如此清晰。

  没、没死？

  怀里的姜嫔一把推开宣帝坐起来，大口大口呼吸着，举止豪气不已。

  一低头，两人四目相对，姜嫔还没笑出来，宣帝蓦然坐起来，青筋虬结的手掌迅速握住女人的手腕，怒斥骂道：

  “你个蠢货，说你蠢你还真蠢，跳什么跳！”

  “你是猫妖有九条命不成？！！要是没死也半残，你要华懿后半辈子怎么办！！”

  “朕有让你跳吗？啊，你是要抗旨吗？啊，你这瘦瘦干干的身子要是跳出个好歹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啊啊！”

  ……

  两人坐在草堆上。

  姜嫔僵在那，对面的帝王毫无礼数，对着自己一顿大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张口闭口的蠢货，气得俊朗端正的五官扭曲，脸颊涨红，唾沫飞溅，像是街市里与人对骂的乡野村夫。

  简直……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

  姜嫔气得两手推开骂得上头的宣帝。

  帝王：“？”

  “我是蠢货，我就是笨，没有你聪明，我为何要救你！我是脑子进水了！”

  “不像你这个聪明人，生死关头还嫌弃我身上的香难闻，你简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