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荒芜

  回到东宫的谢清微，脚步很轻。

  她推开寝殿的门，裴无忧已经午睡了。

  谢清微看着他安然的睡颜，神情复杂。

  他是她的丈夫，是会在冬夜里给她暖手，会把她喜欢的糕点藏在袖中带回来的人。

  也是害死她父亲的凶手之子。

  谢清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爱意还在，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跳动。

  她明白，这一切都与裴无忧无关。

  可她无法说服自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心安理得和裴无忧在一起。

  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

  母亲在扬州病榻上，一声声的咳嗽，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清晰听见。

  愧疚和心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被这张网牢牢困住，快要喘不过气。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

  乾德帝在凤藻宫设宴，宴请百官。

  殿内燃着檀香，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

  丝竹声起，伶人们踩着节拍，在殿中起舞。

  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皇后放下手中的玉杯。

  她看向乾德帝，语气带着几分温和。

  “陛下，七皇子也该定亲了。”

  乾德帝抬眼，目光落在下首的裴怀明身上，笑了笑。

  “皇后瞧着哪家姑娘合适？”

  不等皇后回话，裴怀明“噌”地一下站起来。

  少年人的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父皇，儿臣还不想成亲。”

  皇后嗔了他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你都多大了，还说这话。”

  裴怀明撒着娇，几句话就把皇帝皇后逗笑了，这件事，便暂且揭过。

  贵妃见状，笑意盈盈地开口。

  “陛下，臣妾也有一事想说，燕王成亲多年，膝下尚无子嗣。臣妾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娶位侧妃了。”

  这话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怀瑾和陆雨棠身上。

  陆雨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泛白。

  谁都知道，她曾经是燕王正妃，后来犯了错，被贬成了侧妃。

  如今贵妃要给裴怀瑾娶侧妃，她心里不爽，却不敢反驳。

  她确实没生出孩子。

  这些年，什么郎中都看过了，偏方也吃了不少，肚子就是没有动静。

  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裴怀瑾的问题，可温不染却是实打实怀过的。

  乾德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百官之列的沈从安。

  “沈爱卿，你觉得此事如何？”

  沈从安是陆雨棠的父亲，女儿肚子不争气，连累皇家子嗣，他哪里敢有异议。

  沈从安连忙站起身，对着乾德帝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贵妃所言极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臣无异议。”

  乾德帝点点头，又看向贵妃。

  “你看中哪家姑娘了？”

  贵妃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都察院周御史的三女儿，娴雅淑静，是个好姑娘。”

  这话一出，周御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带着女儿出列，对着乾德帝叩首谢恩。

  周三姑娘都懵了。

  她只是家中庶女，从来没想过竟能被贵妃看中，攀上燕王这门亲事。

  乾德帝召周三姑娘上前，问了几句家常话。

  周三姑娘一一作答，声音轻柔，礼数周全。

  亲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殿中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沈从安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走了出来。

  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乾德帝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从安。

  “爱卿请讲。”

  沈从安对着乾德帝叩了一个头，语气恳切，近乎哀求。

  “小女玉容，心系太子殿下，多年来非他不嫁，近来忧思过度，缠绵病榻。大夫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成全小女一片痴心。”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谢清微身上。

  太子裴无忧今日并未出席宫宴，他前日醉酒，夜里受了凉，染上风寒，此刻正在东宫静养。

  太子妃的位置上，只有谢清微一人。

  乾德帝沉吟片刻，最后将问题抛给了谢清微。

  “太子妃，你意下如何？”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谢清微，等着她出言反对，等着看一场好戏。

  超乎所有人预料，谢清微缓缓站起身，对着乾德帝福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儿媳，都听父皇的。”

  陆雨棠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谢清微莫不是疯了？竟然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谢清微全程都很镇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要娶侧妃的，不是自己的丈夫。

  裴怀明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听见这话，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酒水溅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满脸震惊。

  他虽然不常去东宫，太子娶妻后，他经常去确实不方便。

  但他和裴无忧的感情，一直不错。

  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子两口子的感情有多好。

  裴无忧私下和他闲谈时，嘴里经常提起谢清微，那一脸的幸福样，藏都藏不住。

  上次赐婚，裴无忧更是公然抗旨，现在怎么会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

  裴怀明坐不住了，悄悄起身，借着更衣的由头，快步溜出了宴厅。

  宫道上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脚步匆匆，朝着东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宴厅里，谢清微重新坐了回去，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喉咙发疼。

  她看着殿中依旧热闹的景象，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听着那些丝竹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