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前夕

  李远望踏着夜色回到家，推开院门，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张桂英正坐在堂屋门口收衣服，李根生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小草则在院子空地上玩泥巴。

  听到动静，几人都抬起头。

  “回来啦？”张桂英放下手里的衣服，“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红薯粥和咸菜。”

  “吃过了，娘。”李远望走进院子。

  “在船上吃的，用钓的鱼炖了汤，鲜得很。”

  “船上吃的？”张桂英愣了一下，“跟陈老板他们一起？”

  “嗯，”李远望点点头，走到张桂英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叠票子，塞到她手里，“娘，这钱你拿着。”

  张桂英低头一看，是一沓毛票，厚厚的，怕是得有二十多块。

  她吓了一跳，赶紧数了数：“二十八块五？！哪来这么多钱？”

  “下午钓了条大青斑，十八斤多，卖给赵二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张桂英捏着钱，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好。

  自己这小儿子，以前是混账，现在虽然变好了，可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出趟海就能弄回几十块钱！

  村里多少老渔民，出一趟海，能捞回油钱和几块钱生活费就不错了，哪能像他这样，回回都是“大家伙”，回回都是几十块的进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可又不知道说啥。

  海运好，还能拦着不成？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钱仔细揣进怀里。

  “你这孩子……唉，行吧，这钱娘先给你收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还没成家，钱放你手里我也不放心。等你跟静怡结了婚，这钱……还有以后你挣的钱，就都交给静怡管吧。”

  李远望却摇了摇头。

  “娘，这钱你们就留着吧，不用给我和静怡。”

  “我寻思着，等结了婚，总得起新房子吧？爹昨天不是说看好宅基地了吗？这样的话，打地基起房、买材料、请人工，哪样不要钱？这钱正好贴补家里。”

  李根生这时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了：“嗯，地是看好了，就咱家对面那块小空地。地势高，涨潮也淹不着，推开窗就能看见海，退没退潮一眼就知道，方便你以后出海。”

  “就是离海近了点，夏天刮台风下暴雨的时候，风浪声大，得多当心点。主要是附近也没别的地了，就那块还空着。”

  李远望点点头：“爹你看好的地方肯定差不了。离海近挺好，方便。起风下雨注意点就行。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我以后多出海，多挣点，起房子的钱总能攒出来。”

  张桂英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

  欣慰的是小儿子懂事了，知道为家里打算了。

  发愁的是起房子可不是小数目，得花不少钱。

  这年代的人起新房子大多数都是那种一层的带院子的石头屋，现在李父李母的房子就是这样的，他大哥家也差不多是这种格局。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钱又揣紧了些：“行，那这钱娘就先替你攒着，等你起房子的时候用。”

  这时，小妹李小草抬起头，小声问：“二哥，你以后起新房子，我……我能去玩吗？”

  李远望乐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当然能！给你留间屋都行！”

  李小草立刻开心地笑了，甚至已经幻想起了在二哥家透着窗户看海的画面。

  “起房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哟。”

  不过张桂英却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道。

  “现在不比以前了，随便搭个茅草屋、石头屋就行。现在村里起新房，好歹也得是砖瓦房了！”

  她看向李根生：“他爹，你昨天去看的那块地，真要起，得起个啥样的？”

  李根生嘬了口旱烟，眯着眼盘算。

  “咱家对面那块地，不大，但起个三间屋带个小院，也够了。

  “要用砖墙、水泥地、瓦片顶。墙基得用石头垒，防潮还结实。墙身用红砖砌，外面抹层水泥灰。屋顶得上木梁，铺油毛毡，再盖机制红瓦，不然扛不住台风。门窗得用实木的，玻璃窗……”

  “这么多啊？”

  张桂英听得眉头紧锁，“红砖现在一毛钱一块，起三间屋，少说也得万把块砖吧？这就得一千多块！

  “水泥一袋七八块，砌墙抹地得多少袋？瓦片两毛多一片，又要好几百！木头梁檩、门窗料……请匠人、小工，一天工钱加上饭钱烟钱，也得十来块一个人，没个二三十天弄不完……”

  “这七七八八算下来，没个四五千块钱，根本下不来！”

  李根生点点头，闷声道：“差不多是这个数。这还是往省里算的。要是想地坪打得厚实点，墙灰抹得光滑点，门窗做得更牢靠些，五六千也可能。”

  “不过起房子是大事，急不得。这钱，得慢慢攒。”

  李远望听了，心里也有了数。

  四五千块，确实不是小数目。

  虽然靠着大砗磲、大龙虾和那几百斤的马鲛鱼赚得也不少。

  但那是要留着家用的，不然全用光了，出点急事就完蛋了。

  不过李远望想到自己有神秘的系统，心里也慢慢生出一股底气。

  “爹，娘，你们别愁。”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多出几海，勤快点，总能攒出来。这二十八块五就是开头，以后肯定还有！”

  张桂英看着儿子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宽慰了些，但还是叮嘱道：“赚钱要紧，但也别太拼命，海上风浪大，安全最要紧！日子慢慢过，房子慢慢盖，咱不着急。”

  “知道了娘，我有分寸。”

  李远望点头应道。

  聊完起房子的事，张桂英又絮絮叨叨地叮嘱起后天订亲的流程，生怕李远望这个以前不着调的小子到时候出洋相。

  “明天一早，王婆和一些乡亲会过来，你穿那身新做的蓝布褂子，精神点！见了人该叫叔叫叔，该叫婶叫婶！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远望难得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

  “知道了娘，放心吧，肯定不给你丢人。”

  等张桂英终于念叨完，夜已经深了。

  李远望打了盆井水，胡乱冲了个凉，就回自己那间小屋躺下了。

  脑子里一会儿是起房子要花的四五千块钱，一会儿是后天去林家订亲的场面，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难得没被扫帚疙瘩敲醒，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睁眼一看，窗外天已大亮。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心里还惦记着昨天起房子缺钱的事，想着赶紧去海边转转，说不定又能有什么收获。

  麻利地穿好衣服，洗漱完，走到灶房。

  张桂英刚好把红薯粥端上桌。

  “起来了？正好，吃饭。”张桂英看了他一眼。

  李远望三两口扒完粥，放下碗筷就急着往外走：“娘，我吃好了，去海边转转！”

  “站住！”张桂英叫住他，“今天哪都不准去！就在家里待着！”

  李远望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为啥？我去赶海啊，昨天不是说缺钱起房子嘛……”

  张桂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昨晚刚跟你说了后天订亲的事，今天就忘脑后了？订亲是大事！今天得在家准备！哪能还像没事人似的往外跑？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晒得黝黑，明天怎么见人？”

  李远望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头：“准备啥啊？不是都说得差不多了吗？”

  “准备的东西多了！”张桂英开始数落。

  “聘礼清单得再对对，看看有没有遗漏。”

  “明天要带的烟酒糖茶得再清点一遍，包得好看点。”

  “你的那身新衣服得再试试，不合身现在改还来得及。”

  “还得去跟王婆最后敲定一下明天出发的时辰和礼数……”

  “一堆事呢！你就在家老实待着，让你干啥就干啥！”

  李根生也发话了：“听你娘的，今天别出海了，家里事要紧。”

  李远望见爹娘都这么说，只好压下心里那点着急，悻悻地应道：“哦……行吧。”

  于是，一整天，李远望就被摁在了家里。

  张桂英指挥着他干这干那：把明天要带的八样聘礼，燕窝山村主要兴腊肉、红糖、红枣、桂圆、鱼干、酒、香烟、糕点这八样。

  主要讨个衣食富足、感情甜蜜、家庭圆满、早生贵子和长久幸福这几个寓意。

  做完这些后，李远望便把自己身唯一的“礼服”。

  也就是一件半新的蓝色确良衬衫和一条黑裤子拿出来熨烫平整。

  接着又跟着爹去王婆家跑了一趟，确认明天的细节。

  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琐琐碎碎的事情也不少，一天工夫眨眼就过去了。

  直到傍晚，夕阳西下，所有事情才总算准备停当。

  李远望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聘礼和晾在竹竿上的新衣服，心里那点因为没去赶海而产生的焦躁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明天，就要去静怡家订亲了！

  想到这，他心里又忍不住期待和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