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监管阴影

  会所里的香槟泡沫还没完全破裂，一股寒意爬满了李谦的脊梁。

  他那张因为五十亿而涨红的脸，此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陈凡拍了拍怀中范冰冰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才懒懒地抬起眼皮。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李谦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哭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总……比天塌下来还麻烦。”

  他把手机递到陈凡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一份关于‘警惕娱乐资本无序扩张’的内部调研报告，今天早上，已经送到了相关部门的案头。”

  一句话，让房间里五十亿市值带来的灼热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李谦的手在抖。

  “不止这个。”他的喉咙干涩发紧，

  “这几天，好几家跟我们有合作的银行，还有几个下游的供应商，都接到了电话。

  没说是什么部门，就说是……背景调查。问我们的钱从哪里来，怎么运作，甚至连《画皮》的票房分成都问得一清二楚。”

  范冰冰抱着陈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不懂什么资本，什么调研，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巨大压力。

  李谦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陈凡。

  “还有，好几家之前吹我们吹得最狠的官媒，这两天都发了评论文章。

  不点名，但每一句都在说‘热钱涌入文化产业的利弊’，说要‘防止艺术被资本绑架’。”

  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泄了气。

  “这是组合拳，陈总。先有舆论造势，再有内部报告，现在是外围调查……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雨已经下来了，只是还没砸在他们头顶。

  消息很快在高层之间传开。

  创世纪的剪辑室里，再次烟雾缭绕。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敢流露出半点喜悦。

  刚刚因为《画皮》和阿里的胜利而建立起来的万丈豪情，在这份模糊不清的“关注”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他们打败了皇朝，碾压了华谊，甚至让软银的孙义正都低头认栽。

  可这一次的对手，没有名字，没有实体。

  它叫“有关部门”。

  一个在中国做生意，谁都绕不开，也惹不起的存在。

  宁浩掐灭了烟头，第一个冲进了陈凡的办公室。他身后，跟着《画皮》的几个核心主创。

  “陈总，我听谦儿说了。”宁浩的脸上写满了焦躁，“这事儿不对劲，咱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他搓着手，这个在片扬叱咤风云的导演，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要不，咱们暂时把摊子收一收？后续的几个项目先放一放，低调点。

  或者……或者我听说，这种时候主动捐一笔钱，搞个慈善基金什么的，向上头表个态，能……破财消灾？”

  “捐钱？”另一个制片人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宁导说得对！咱们刚赚了这么多，拿出一部分利润来，成立一个扶持青年导演的基金，或者直接捐给电影事业发展，也算是……也算是表忠心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陈凡。

  在他们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退让，示好，用钱换平安。

  陈凡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听完所有人的建议，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宁浩忍不住又想开口，他才慢悠悠地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上缴利润？”他反问了一句，带着倦意，“你们当这是在街上收保护费呢？”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凡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不是钱的事。人家觉得你‘无序扩张’，你交再多钱，也还是‘无序’。

  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让你退十步。到最后，你退无可退，公司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他的话很平淡，却有一种刺穿所有幻想的冰冷。

  “人家嫌你长得太壮，你自断一臂，以为能了事？不，他们只会觉得你更好欺负了。”

  宁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的，是如何在规则下求生。

  陈凡想的，是这规则本身到底是什么。

  “都回去，该干嘛干嘛。”陈凡摆了摆手，“天塌不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带着满腹的忧虑，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范冰冰走过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续上了茶水。

  陈凡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夜景，久久没有动作。

  范冰冰就安静地陪着他，一言不发。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博弈，但她懂他。

  只要他还没真的躺下，事情就没到最坏的时候。

  许久。

  陈凡放下了茶杯。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动不动。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个看不见的数据库，正在以超越时代算力的速度，疯狂运转。

  【启动未来信息检索……】

  【关键词：文化产业，监管，政策，2001-2025】

  无数的政策文件、新闻标题、内部讲话稿，在他脑中如瀑布般刷过。

  【2002年，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

  【2005年，鼓励社会资本投资文化产业…】

  【2009年，“文化输出”首次被列为国家战略…】

  【2013年，“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

  【2017年，“一带一路”文化发展行动计划…】

  信息流从杂乱无章，逐渐变得清晰。

  一条脉络，从这横跨二十五年的海量数据中，被他精准地抽了出来。

  对抗，是死路一条。

  退让，是饮鸩止渴。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躲”，也不在于“跪”。

  而在于“合”。

  把创世纪这艘看起来即将失控的商业巨轮，主动焊在未来十几年后，那艘名为“国家战略”的航空母舰上。

  现在，他们嫌弃你是一头横冲直撞的“资本巨兽”。

  那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变成未来国家需要的那只，“文化出海”的领头羊。

  让他们今天想敲打你的手，在未来，变成扶持你的手。

  “引导…”

  陈凡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彻悟的光。

  思路，有了。

  具体的方案，还需要一步步推演。

  他刚准备拿起手机，让李谦准备一份全新的公司战略发展报告。

  口袋里那只用了很久的诺基亚，却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山西的号码。

  是他那个远在山西，除了打钱，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的爹。

  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