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邀天上月赏江上月

  “怎么了，出来后就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哪吒说着，顺手揪了一下阿玉的小辫子，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些许。

  “哪有。”阿玉扯回自己的发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闷，“我就是突然有了些困惑...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来听听。”

  哪吒索性也同她一样在云头上坐下，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我在话本上看，养小孩要尽可能的顺应其天性，让孩子无忧无虑的成长，让他们有一个欢乐的儿时。所以会想照杨戬安排的，让山君去拜孙悟空为师、学艺修行，对这么个小娃娃来说，会不会太辛苦了点。”

  哪吒表情颇为古怪地瞧着她，“你何时有这样的慈爱之心了？”

  阿玉强忍住才没给他一个白眼，“一时兴起，偶然冒出的念头，不行么？”

  哪吒想了想，正色道，“你也说了是在话本子里，话本里的故事，怎能和现实混为一谈？若是寻常人家肯定是希望孩子无忧无虑，可沈寅他没得选。”

  阿玉沉默了。

  是啊，沈寅他也没得选。或许各个时代的人都有着彼此的无奈。

  “你说的对，教养孩子，果然是古往今来一大难题。”

  阿玉虽然没养过小孩，可她见过别人养小孩，“不知杨婵若知道，会作何想。她大概会心疼山君走这样一条路吧。毕竟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总有算不清的变数。就连杨戬，不也只是在赌一个希望么？”

  只是这变故太大，她不由得心生感慨。这看似不一样，却又极其相似的命运，最终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这种感觉好像并不好受。

  “别想这么多了，想知道就直接去问问杨婵好了。”

  华山到了，哪吒直接拉了阿玉下去，打断了她的伤春悲秋之感。

  阿玉念了杨戬给的口令，寒潭深处景象渐显——杨婵被困于莲台之上，素衣清减，周身环绕着细密的光纹法阵。

  “小玉？”杨婵抬头见她，眼中浮起与杨戬如出一辙的欣喜，“山君和沈寻...他们怎么样了？”

  莲台之外有法阵隔绝，阿玉近身不得，只能站在寒池之外，隔着一池冷雾相望。

  “他们都还好，沈寻被师叔带到别处受罚去了，估计得挨一些皮肉之苦。山君现在是在师祖那，师叔想让他去峨眉山寻孙悟空拜师学艺。”

  杨婵听到他们都没性命之忧长吁一口气，又听了杨戬对山君的安排，眉头微微蹙起。

  “可现在山君他，未免过于年幼了...”

  阿玉低叹，“但是师叔说，山君体内有灯芯的万年法力，他必须要学会如何掌控这股的力量。而且山君他自己应也是念着早日有所成就，好救你们出去。”

  她又看向杨婵问，“姨母，可有需要我带给山君的话？”

  杨婵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头。

  阿玉读懂了她神情中的意思，亦不再多问，只郑重道，

  “姨母，寒潭冰冷，您请多保重身体。”

  她与哪吒转身离去，寒雾弥漫间，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小玉，你们...小心。”

  出了华山，二人又往玉清山去。玉鼎真人听了杨戬的想法，便要跟着一起去。

  阿玉看了他好一会，忍不住道，“师祖，你好像对孙悟空很是关心哦。”

  玉鼎真人抬手便用扇子轻敲了她一下，“没有的事，我这是关心小山君。”

  “我记得当年他大闹天宫的之前，你还开玩笑说他是你教出来的呢。”

  哪吒在一旁幽幽的补了一句，随后也喜提一扇子。

  “你也说是开玩笑了。”玉鼎真人没好气扫他们两人一眼，随后看向手里牵着的沈寅，“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孙悟空答应收这小家伙为徒吧。”

  阿玉和哪吒对视一眼，然后摇摇头。

  “我可猜不透大圣的心思，”阿玉坦然道，“我要猜的准，我自己就去了。所以还是让沈寅自己想办法的好。”

  她又拍拍沈寅的脑袋，激励他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姐姐相信你的诚心。”

  玉鼎真人：......诚心个鬼，他一个五岁小孩懂个屁。

  他看看青竹玉翠的峨眉山，又看看沈寅那小胳膊小腿的。

  自他们踏入峨眉地界，孙悟空便察觉到了，这会听的差不多了也显出身形来。

  “今日俺这峨眉山，倒是热闹得很。”

  话音落处，金光一晃，幻化出一道身形来，还是一样的圆头毛脸，只是这次袈裟在身，颈戴佛珠，较之当年多了几分宝相庄严。

  孙悟空一双金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将不请自来的四人尽收眼底。

  “你是上次那只小狐狸，俺老孙认得你，几年不见长高不少。”

  他绕着阿玉踱了两步，又低头瞅向沈寅，“你们仨怎么还带了个小娃娃来？”

  目光最终落在哪吒身上，指着他怪道，“你不会又要说这小娃娃，同我也有旧吧。”

  “嗯哼~”哪吒回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

  孙悟空弯腰凑近沈寅，眼中疑虑渐深。

  阿玉见状，适时开口，“大圣，我们来都来了，可否能进去讨杯茶水喝？”

  孙悟空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过，终究摆摆手，“来吧来吧，别说俺老孙不会招待人。”

  “怎么会，”阿玉笑吟吟跟上，“大圣最是热情好客。”

  众人随他步入千佛洞，各自落座。

  孙悟空当真取来茶壶，为几人斟上清茶，这才挑眉问道，“说吧，这般阵仗来找俺老孙，究竟所为何事？”

  阿玉轻推了一下沈寅。

  小家伙会意，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沈寅听闻大圣侠肝义胆、武艺高强，想恳请大圣收我为徒，传授技艺。”

  孙悟空稍微一凝，后又从沈寅身上移开，落到哪吒和玉鼎真人身上，“这小子是哪来的？”

  “这个...”玉鼎真人用扇子遮掩了一下自己的神情，“他是杨婵的儿子。杨婵被王母下令压在了华山底下，这孩子运气好王母探消息的时候漏了他。”

  孙悟空歪了歪脖子，抬手挠挠脑侧，顿时明白了，感情是来他这躲灾来了。

  他摇摇手，将沈寅拉了起来，“不收不收，俺老孙是方外人，不问天庭事。这是玉帝的外甥、外甥女的事，俺老孙不管、不管。”

  玉鼎真人见状上前一步，将沈寅又按下去，“又没让你管，你只收他为徒，教他些傍身的本事，大不了出这个门，便说他无师自通，生来就会。”

  当真是好熟悉的路子，孙悟空狐疑的眼神落在玉鼎真人身上，上下打量着。

  “说的这般轻巧，你们怎么不自己教？”

  玉鼎真人羽扇轻扬，半掩神色，“我们不合适，拜师学艺肯定是拜最厉害的，天底下没有比你更适合做他师父的人了。”

  “休给俺戴高帽！”孙悟空丝毫不买账，转身扶起沈寅，一双火眼金睛凝视着他，“你找我拜师，是想救你娘出来是吗？”

  沈寅用力点头，“没错，我想救娘亲和爹爹。”

  “可凡事都讲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之事你娘想必早有预料，你又何必徒生执念，早日看开，不再执着，下山去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不好吗？”

  沈寅垂着脑袋没有回答，就在孙悟空以为这小孩被问住的时候，响起了稚嫩又略带哽咽的声音。

  “可我想娘亲和爹爹了...”

  沈寅抬起头，眼眶里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哪吒说，如果我足够厉害就可以救我爹娘出来，我想见他们。”

  他不懂大人说的天规天条，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怎样的弯弯绕绕。但是他想要娘亲和爹爹回来，如果拜师学艺变得厉害可以让爹娘回来，那他就刻苦练功。

  孙悟空蓦地一静，垂眼看着红着眼眶，目光懵懂却又坚定的沈寅。

  偏偏是个稚子。

  见孙悟空不说话，沈寅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小玉姐姐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天规天条。山君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不通人情的天规存在？”

  孙悟空静静地看着他，“那你想如何做？”

  “旧了，就该换新的”沈寅答得清晰，“山君读的书中，王朝更迭，变法改革，皆是如此。”

  孙悟空轻笑，拍了拍他脑袋，“改制可不容易，你这小孩年纪不大口气倒挺大。”

  沈寅目光投向阿玉，声音虽稚嫩，话语却沉，

  “小玉姐姐说，枪杆子里出政权。还说我身上宝莲灯灯芯的万年功力，本不是我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因为我心性未定，不适合掌控如此力量，需要得良师教导，方可化外力为己力，走出一条新路。”

  一时间四人的目光皆落在了阿玉身上，可她好像浑然未觉平静地喝着茶水。

  “小孩，你可知道修行一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寒冬酷暑、从无停歇。这并非一朝一夕的激情，而是水滴石穿的水磨功夫。”

  孙悟空的话重新将重心拉回沈寅身上，唯有哪吒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沈寅日后定当勤勉练功，还请大圣给沈寅一次机会。”

  小小的身子又弯了下去，孙悟空最后松了口，“出了这扇门，你往天庭，我坐山中，此间事情只当未有。”

  沈寅闻言一双眼睛唰的就亮了，忙叩头拜师。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行了拜师礼，喝了拜师茶。

  阿玉的心算是放下了些，可算解决了这个小家伙的去处问题。

  阿玉心情好了不少，见月色正好便想往山顶去，登高望远。这才刚寻了块舒服石头，就见哪吒也跟了过来，手上还拎了两坛酒。

  这是打算套自己话？阿玉手支着下巴，瞧着他走近，“你从大圣那顺来的？”

  “怎么不叫孙悟空？”哪吒将一坛酒抛给她，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顺口怎么叫呗。”阿玉接过，小抿一口，只觉一股辛辣直冲喉间，默默将酒坛子挪远了些。

  “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规规矩矩叫你‘三太子’的。”

  哪吒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免了，你这个人，惯会拿好话哄人。”

  阿玉抬头看明月高悬，像是随口问道，“哪吒，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我，是因为你给我的小红球吗？”

  哪吒极轻地“嗯”了一声，侧头看她：“不想要了？想还给我？”

  阿玉纤指勾着腰间的小红球绕着玩。

  “你这小红球是混天绫？”

  哪吒又淡淡嗯了一声，好似无关紧要的事。“绣球不都是红绫扎的，变化随心、形随意转。”

  他话音落下，红球儿散成红绫，缠绕在阿玉指尖。

  “所以，你当初将它给我，其实就是想捉我？”阿玉眸光清亮看的哪吒略有几分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当时你确实有些可疑，总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来头。”

  “你这样可真是伤人心呢，”阿玉低了低眉眼，语调里添了些哀婉，“我记得我那时待你可好了。”

  哪吒还以为她真的伤心起来，偏头去看却落进一双略带狡黠的狐狸眼里。

  分不清是羞还是恼，哪吒想开口说她一句，却见她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最终只道一句，“我当时只是怀疑，可也没有伤你。何况那红球确实护了你几回，可能抵消掉？”

  阿玉唇角扬起点点弧度，心情大好，嘴上还克制着，“行吧，我便不与你一般计较。”

  哪吒见状又问，“心情可好些？”

  果然是来套话的，阿玉抱起放一边的酒坛子，又轻轻抿了一口。

  “哪吒，你可听过庄周梦蝶的典故？”

  哪吒之前在下界游历过三百年，人间的一些典故他也是通晓的。

  “你这是分不清自己是庄子还蝴蝶了？”

  阿玉摇摇头，目光落在坛口泛着一点月色的水光上，“我是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梦幻泡影、水月镜花，还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里。”

  哪吒之前怀疑她不是没有道理的，说她是妖可她更像人，说她像人却又与凡间的百姓很不一样。

  “比起和我们打交道，你好像更习惯同凡人相处，因为他们更能给你带来真切、熟悉的感觉？”

  阿玉点点头，皱起的眉头浮现出一些疲倦的神情，“算是吧，比起这些神、仙、妖来说，我更习惯的确实是人。凡人都有六道轮回，可能我上辈子就是个凡人吧。”

  “妖死神魂俱灭，哪里来的......”前世今生。

  哪吒语声戛然而止，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你难道是哪个神仙投错了胎？”

  “不是的，哪吒。”阿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上辈子也是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到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毕竟我所处的世界，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九天之外也没有天庭。”

  人是时代的产物，阿玉清楚的认识到了，这里不是她诞生的时代。

  “你说我今天的心情是不是特别好？”

  不然怎么可能与你讲这些呢？

  哪吒看着她清浅的笑容，忽而明白八年前那晚她为何落泪，也明白她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隐约自毁的倾向。

  天条改不改无所谓，所谓的命运乱不乱也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都不重要。

  因为在她眼中，一切都可能是黄粱一梦，而能让她有实感的是凡间。

  眼前这个抱着酒坛子神情寥落的姑娘，清瘦的身形在月华之下看着很是孤寂，不知她明天是否会变回眉眼弯弯的模样。

  “凡间...同你的前世很像？”

  阿玉再次晃了晃脑袋，“一点也不像，却又是一脉相承。我的前世...是来世。我知道的事情不是预言，就是我看过的故事。”

  “再过几年，凡间或许会出现一位词人，写下传唱千年的句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与从前相隔的不是重山，而是时间。

  “可是也有一句诗叫做，‘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阿玉见哪吒一脸认真念诗的模样，眼中笑意藏不住，身子一歪，几乎笑倒。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见到哪吒念诗。”

  哪吒黑了脸，将她扶住又警告她，“不准再笑了。”

  阿玉顺势往他怀里一倒，整个人环在他身上，语气里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可是哪吒，我说过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我看的，也不是同一片月色了。”

  “万一是呢？”

  哪吒拂过她的发丝，勾起一缕在手中摩挲，触感温软。

  “千年不过转瞬，你不妨...自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