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正所谓婆有事，媳妇服其劳

  院门刚一打开，姜银朵便大跨步往屋里走去，手刚触碰到屋门板，她猛地顿住。

  她回头，目光扫过仨儿媳，语气淡淡：“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仨去把我屋里那口棺材给拾掇干净，里外都擦仔细了。”

  可不是嘛，她如今可是有儿媳妇的人，且还是三个。

  这般费力气的活计，哪用得着她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子亲自动手。

  正所谓婆有事，儿媳服其劳。

  季氏妯娌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婆婆让收拾棺材，只怕是给公公暂时存骨用的。

  旋即齐声应下，推门就去屋里忙活了。

  姜银朵就很满意，坐在屋檐下，继续指使起余下人来。

  “如意，你去做饭，你爹最爱吃一口炸糖糕，等他回来，也让他尝尝闺女的手艺好不好。”

  顾如意眼圈红红应一声，舀上白面、准备好红糖，赶紧去灶房忙活了。

  “阿绫阿罗、你俩带着苗苗和大安，去竹林那两处泉眼取水去。”

  顾绫顾罗脆声应下。

  顾安悄悄瞥一眼阿奶，见阿奶模样甚是慈和，大着胆子问道：“阿奶，咱们不能去山脚那两处泉眼取水吗，路好走不说，离咱家也更近些。”

  姜银朵温和道：“你要是不怕白费力气，去这两处也成。”

  顾绫瞪一眼弟弟，赶忙道：“阿奶别听他的，他就是腿懒，我们这就去竹林，竹林里的两处水源，可比山脚下的泉眼接水快多了。”

  说完，姐妹仨进灶房把木桶腾出来，叫上撅着嘴的顾安，匆匆就出门了。

  顾盈顾仓见所有人都有事干，姐弟俩眼巴巴瞧着阿奶。

  软糯糯问道：“阿奶，盈盈和阿仓要干些啥。”

  姜银朵瞅着面前的俩小萝卜头，见俩人俱一脸期待，便笑着道：“你俩出去挖点野菜，回来喂马儿吃，就在家旁边挖，莫要跑太远。”

  顾盈嗯嗯点头：“好好，花蹄最爱吃盈盈挖的苦菜了，盈盈多挖些，把花蹄养得壮壮的。”

  说完，背上小竹篓，和顾仓乐乐呵呵出门挖野菜去了。

  听到花蹄这个名字，姜银朵忍不住扶额。

  一匹公马叫花蹄，想想就招笑，不过，谁让它四个蹄子掺着白毛呢。

  花蹄就花蹄吧，咋也能算正经名字了。

  见所有人都忙活起来，她便想去后院瞅瞅花蹄，人刚站起来，忽听山脚那边很是吵嚷喧闹。

  她心里一动，快走几步站在院门口凝神静听片刻，很快就知晓那边发生了啥事。

  灶房里，顾如意揉面的手顿住，不安道：“娘，那边出啥事了。”

  临近逃荒安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听着似乎是山脚下的那两处泉眼，断水了。”

  “啥。”顾如意惊呼一声，喃喃道：“竟…竟又断水了，这日子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她原先还想着，靠着村里的这几处水源，大家伙省俭着点用，未必需要去别处逃荒。

  可短短两日功夫，老井干底了，后山那两处终年汩汩冒水的泉眼，竟也断水了。

  天不给人活路啊，要不是娘在竹林新找到两处泉眼，那他们一家老小……

  顾如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糖糕的饼胚很快做出来，姜银朵坐在灶膛前烧火，不多久，油香味儿就溢散开来。

  不得不说，便宜闺女手确实挺巧的。

  不管是糖糕、还是糖三角，亦或者是猫耳朵，经她手一炸，个个黄灿灿，半点焦糊都没有。

  顾如意把糖糕、糖三角、还有猫耳朵，各捡两个端到老娘面前，不自信道：“娘你尝尝，也不知合不合爹的口味。”

  热腾腾出锅的油炸小点心，对此刻饥肠辘辘的姜银朵来说，简直毫无抵抗之力。

  她用极少的水洗干净手，每样尝过去，吃得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糖糕热烫香甜，糖三角外酥里糯，而猫耳朵，酥脆咸香。

  见老娘吃得满意，顾如意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娘觉得好，爹定然也吃着欢喜。

  想到爹如今只余一堆白骨，顾如意没忍住，眼圈又红了。

  见老娘担忧瞧着自己，她忙拭了拭眼角，极力扬起唇角，一样样给点心装盘摆好。

  而直等到季氏等人擦好棺材、顾如意装盘的点心彻底冷凉、顾绫姐弟四个提回两桶水、顾盈顾仓连薅带挖背回来一小篓子苦菜……

  在日上三竿之时，顾称心喊魂的声音，才终于遥遥传了回来。

  “爹，跟紧了，咱回家了。”

  “爹，跟紧了，咱回家了。”

  “………”

  伴随着一声声洪亮哽咽的呼唤，顾称心抱着个粗麻包裹，一步步踏进了院中。

  堂屋里，供奉骸骨的桌子已经准备好。

  在顾称心把裹缠紧实的粗麻包裹放在桌上时，姜银朵一脸悲痛把一盘盘供品摆在桌前。

  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焚烧香纸，跪拜磕头。

  村里人闻听顾家起坟挖骨，有那胆子大的，便围在院门外凑热闹。

  顾姓本家人听说，晚辈们忙赶过来上香磕头。

  安魂仪式完成后，姜银朵便让便宜大儿子把装着骸骨的粗麻包裹，送到她屋里的棺材里。

  顾称心闷声应下，略一思忖，扭头冲季氏吩咐道：“把咱们屋里那个桐木箱子收拾出来，暂且用来收殓爹的骸骨。”

  似乎怕老娘不同意，他赶紧又冲姜银朵解释：“那口棺材毕竟是娘的，爹占了不好，用箱子格挡一下，也不算占用娘的棺木了。”

  姜银朵：“……”

  其实，你大可以不用这么贴心孝顺。

  姜银朵抽抽着嘴角应下。

  耐着性子等二婶子把事物处理妥当，村长忍不住问道：“二婶咋想起给二叔迁坟了？骸骨放家里，是还没选好安葬的地方吗？”

  他老人家活到今年五十多岁，村里迁坟的事儿也见过好几桩，但还从没见过谁家，会把骸骨直接放家里的。

  通常都是先选好新址，这边收殓好尸骨，直接就去新坟落葬了。

  姜银朵满脸哀戚，絮絮叨叨将自家起坟的缘由，还有不愿丢下顾平野独留故土、决意带着他的尸骨一同逃荒安迁的心思，情真意切说了个明明白白。

  见村长听得动容，她话锋一转，又把杨老太家的事儿一并说了出来。

  村长听得恍恍惚惚，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个太过不孝？

  不然怎的从没想过要带着爹娘的尸骨上路？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老人家赶紧掐断。

  打住，自家人口多，比起爹娘的尸骨，他情愿多带些吃用之物。

  他相信，爹娘在天之灵，定然能明白他的难处。

  很快，杨老太呼唤儿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村子里响起。

  村长听见，忙忙开口告辞，准备去杨老太家里，给两个堂弟也上一炷香。

  两家的事儿直忙活大半个上午，方才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