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国际长途

  沈庭的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一个旋转的圆圈，无声地诉说着跨越八千公里的延迟。

  顾北深显得比在教堂宣誓时还要紧张。他换了三次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沈庭给他挑的一件最简单的米色羊绒衫。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紧紧盯着屏幕，像个等待面试的毕业生。

  “要不……我们明天再打？”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这是他五分钟内第三次提出这个建议。

  沈庭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已经约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圆圈消失了，画面一阵模糊的抖动后，清晰了起来。顾家老宅那间熟悉的、装饰着中式红木家具的茶室，出现在屏幕上。

  顾父和顾母并排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镜头有些偏，只拍到了他们胸口以上的部分。A市正是清晨，顾父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顾母则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淡青色，还是泄露了她的疲惫和不安。

  “爸，妈。”顾北深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

  “嗯。”顾父应了一声，喝了口茶，算是打了招呼。

  顾母的目光则越过了自己的儿子，直接落在了旁边的沈庭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图和解的软弱。

  “小庭。”她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叔叔，阿姨。”沈庭微微欠身，即使隔着屏幕，他的礼数也周全得无可挑剔。

  一阵尴尬的沉默。跨越半个地球的电波，仿佛也承载不起这沉默的重量。

  “你们……在那边还习惯吗？”最后，还是顾母先打破了僵局。

  “挺好的。”顾北深立刻抢着回答，他拿起笔记本电脑，像个急于向父母展示新玩具的孩子，“我给你们看看我们的家。”

  他举着电脑，镜头开始剧烈地晃动。

  “这是客厅，沙发是沈庭选的，米白色，很舒服。那是壁炉，丹麦的冬天很冷，但是屋子里很暖和。”

  “这是厨房，开放式的，我前几天学着煎牛排，差点把厨房点了。”他试图用自嘲的语气活跃气氛，但效果不佳。

  屏幕那头的顾父和顾母，只是沉默地看着镜头里那个陌生的、充满北欧简约风格的房子。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充满了他们生活痕迹的顾家大宅。那里的一切，都只属于顾北深和沈庭。

  “这是我们的花园，”镜头转向窗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远处几点邻居家的灯火，“现在天黑了看不清，等夏天来了，沈庭说要在这里种满玫瑰。”

  顾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顾北深举着电脑，一路走上二楼。

  “这是书房，这个书架，是我和沈庭一起装的，花了一整个下午。”他特意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巨大的书架，还有上面摆放着的、那本旧旧的《小王子》。

  沈庭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顾北深不是在炫耀，他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屏幕那头的父母：看，我们很好，我们正在努力地，建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家。

  “行了，”屏幕里传来顾父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别晃了，头晕。坐下好好说话。”

  顾北深这才停下，有些讪讪地把电脑重新放回客厅的茶几上，和沈庭并肩坐好。

  “工作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顾父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话题。

  “嗯，欧洲这边的市扬整合计划，下周一开始正式启动。我跟总部的团队开过会了。”谈起公事，顾北深立刻恢复了顾氏总裁的姿态，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父子俩就着欧洲市扬的战略布局，讨论了十几分钟。顾母全程没有插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庭身上。

  她看到沈庭起身，悄无声息地给顾北深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又看到顾北深在说话的间隙，会下意识地去看沈庭的表情，仿佛在寻求某种肯定。

  那些细小的、自然的互动，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和依赖。

  顾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以为沈庭是依附着顾家和顾北深才能生存的藤蔓，却从未想过，对于顾北深这棵看似强大的树来说，沈庭或许才是那个让他能够扎根大地，汲取养分的，唯一的源泉。

  “……大概就是这样。”顾北深结束了工作汇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又是一阵沉默。

  顾北深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放下水杯，然后，故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伸到镜头前。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屏幕那头的人，能清晰地看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在火光下闪着温润光泽的铂金戒指。

  “爸，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看，好看吗？”

  屏幕那头，瞬间死寂。

  顾父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顾母的身体，则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然后，又缓缓地，移到了沈庭的左手上。

  沈庭没有躲闪。他坦然地，将自己的手，和顾北深的手，并排放在了一起。

  两枚同款的戒指，在同一个画面里，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既成的事实。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冲击力。它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里发酵。

  良久，屏幕里才传来顾父放下茶杯时，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的、一声清脆的轻响。

  “还行。”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端起茶壶，给自己重新续上水，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饰品。

  但顾北深和沈庭都懂了。

  以顾父的性格，这句“还行”，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顾北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紧紧咬着牙，才没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而顾母，则在看到那两枚戒指之后，一直垂着眼，没有再说话。镜头里，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搭在膝盖上的手。

  “在那边……冷不冷？”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她的问题，是对着他们两个人。

  “不冷，家里暖气很足。”沈庭回答。

  “吃的呢？”

  “我们今天去了超市，冰箱都填满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母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看着屏幕里，坐在温暖壁炉前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很好，好得甚至有些刺眼。那里没有她的插手，没有顾家的光环，他们依旧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为儿子规划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差点毁掉他幸福的人。

  “小庭，”她又一次，单独叫了沈庭的名字。

  “阿姨，您说。”

  “在那边……”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照顾好自己，也……也照顾好北深。他那个人，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做事也冲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顾北深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红着眼睛，打断了她：“妈！我都多大了！”

  “在你妈眼里，你多大都是孩子。”顾父在一旁，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让顾母再也绷不住了。她别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好了，不早了，你们那边也该休息了。”顾父站起身，似乎是想结束这扬气氛微妙的通话，“有事再联系。”

  “爸，妈，那我们挂了。你们也早点休息。”顾北深哑着嗓子说。

  “嗯。”

  视频被挂断了，屏幕恢复成一片黑暗，倒映出客厅里，两个沉默的身影。

  顾北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一把将沈庭紧紧地、用力地揉进了怀里。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沈庭的颈窝，像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沈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安抚地拍着他宽阔的、紧绷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羊绒衫，浸湿了他肩膀处的皮肤。

  “他们……他们接受了……”顾北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沈庭，他们真的接受了。”

  为了这一天，他抗争了七年。从最初的疯狂暴怒，到后来的冷漠对抗，再到最后的孤注一掷。他用离开和决裂作为武器，逼着他的家人，也逼着他自己，走到了今天。

  而现在，这扬旷日持久的家庭战争，终于，以一种算不上圆满，却足够温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嗯。”沈庭轻声应着，收紧了手臂，“我听到了。”

  他听到了顾父那声别扭的“还行”，也听到了顾母那句笨拙的“照顾好他”。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与原生家庭之间的那座冰山，已经开始，在悄悄地融化。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很久，直到壁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发出最后的光和热。

  顾北深才缓缓地松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他拉起沈庭的手，低头看着他们无名指上，那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戒指。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庭，“我们是顾先生和沈先生，是被全世界，包括我爸妈，都承认的合法伴侣了。”

  沈庭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芒比壁炉里的火焰更亮，更暖。

  他没有回答，只是倾身向前，主动吻上了顾北深的唇。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在这个寒冷的、遥远的异国他乡，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被祝福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