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晟启的底牌

  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北深的问题，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砸碎了沈庭面前那片名为“自我牺牲”的、虚假的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你现在，还觉得离开，是保护我吗？”

  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叙，却比任何质问都来得更加尖锐，更加一针见血。它剥开了沈庭七年来用以麻痹自己的所有借口，将那个血淋淋的、他一直不敢深思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保护？

  他看着顾北深手臂上那碍眼的固定带，看着他额角还未拆线的伤口，再回想起那晚他为了护住自己而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所谓的保护，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顾北深七年的痛苦寻找，换来了他性情大变，换来了此刻，他们共同置身于一场不知由谁主导的、血腥的阴谋之中。

  他的离开，非但没有让顾北深变得更好、更安全，反而像是在他本就桀骜的人生轨迹上，挖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亲手挖坑的人。

  沈庭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顾北深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

  顾北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五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没有给沈庭任何逃离的机会，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回答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庭的视线，在那双翻涌着痛楚、愤怒和一丝脆弱乞求的眼眸里，无所遁形。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庭审判的罪犯，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我……”他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厉害，“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顾北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乖乖听我妈的话，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继承家业，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沈庭的心里。

  “沈庭，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顾北深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股凛冽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占了沈庭所有的感官，“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能左右我人生的神？你走了，我的世界就清净了？错了。”

  他盯着沈庭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残忍地剖开了自己七年来的伤疤。

  “你走之后的第一年，我差点把我爸书房给烧了。第二年，我飙车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第三年，我跟一群人渣在会所打架，差点把人打残废。”

  “我爸妈拿我没办法，只能把我扔进公司，让我自生自灭。他们以为，让我忙起来，我就没空去想你，没空去发疯了。”

  “他们也错了。”顾北深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沙哑，“我之所以拼了命地往上爬，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管公司这些破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庭，那眼神，像要把他的灵魂都烫穿。

  “我是想，如果有一天，我站得足够高了，高到能让整个A市的人都看到我，你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

  “如果我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财经新闻上，出现在你可能会看的任何地方，你是不是……就会想起我，然后回来找我？”

  轰隆——

  沈庭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压抑了七年的、近乎绝望的偏执和疯狂。原来，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商业成就，他所有冷酷手腕的背后，藏着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幼稚又心碎的理由。

  他不是在征服世界。

  他只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浩大的方式，向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发送求救信号。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酸楚，从心脏深处猛地涌了上来。沈庭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

  “对不起……”他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他知道这很无力，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欠他的，何止一句对不起。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顾北深的情绪也有些失控，他握着沈庭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要你留下来！”

  “顾北深，你冷静点！”沈庭被他捏得生疼，忍不住挣扎起来，“你弄疼我了！”

  “疼？”顾北深像是被这个字刺激到了，他忽然松开手，一把撩起自己衬衫的下摆。

  精壮结实的腰腹上，一道狰狞的、从旧伤口上裂开的新伤痕赫然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他第二年出车祸时留下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刚才在警局的动作，又渗出了一点血丝。

  “这点疼，跟我这七年比起来，算什么？”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沈庭，“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离开时那个该死的背影！”

  沈庭看着那道疤，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车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前排的周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能当场隐形。

  良久，顾北深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放下衬衫，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困兽，疲惫不堪。

  “周毅，”他哑声吩咐，“把晟启的资料，给他看。”

  周毅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恭敬地递给了后座的沈庭。

  沈庭有些茫然地接过。

  平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整理得极其详细的人物关系和商业往来图。

  最顶端的核心人物，赫然是晟启集团的总裁——陆琛。

  而从陆琛这个名字发散出去的，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支线，通过好几个中间人，最终指向了今晚在警局里见到的那个混混团伙的头目。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这次的袭击，极有可能是晟启集团在背后主使。

  沈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之前在酒会上，陆琛主动向他示好，并且试图挖角他时的情景。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是单纯的商业竞争，现在想来，那温文尔雅的笑容背后，竟藏着如此阴狠的手段。

  “看明白了？”顾北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份冷静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这不是一次偶然的街头斗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警告，或者说，是谋杀。”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顾北深侧过头，看着沈庭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继续道，“你是我们这次合作项目的核心人物，也是反制晟启的关键。只要你出了事，项目就会陷入停滞，顾氏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陆琛这一招，一石二鸟，算盘打得很好。”

  沈庭握着平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卷入如此险恶的商业斗争中。

  “所以，沈庭，”顾北深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还觉得，你一个人躲出去，就能安全吗？你以为你离开我，他们就会放过你？”

  “不，他们不会。”他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要你还对我有用，或者对我的敌人有用，你就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你离开我，只会让你从一个被我保护在身边的人，变成一个孤立无援的、更容易下手的靶子。”

  “就像今天这样。”

  顾北深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露出了底下冷酷的、不容辩驳的丛林法则。

  沈庭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顾北深的拖累，是他的污点。只要他离开，顾北深就能回归他原本光鲜亮丽的、属于天之骄子的生活。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在这个巨大的、名为上流社会的狩猎场里，他们每个人，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而他，从被顾家领养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被绑在了顾北深这艘巨轮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所谓的离开，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最愚蠢的、自杀式的逃避。

  “那……你想我怎么做？”沈庭终于抬起头，看向顾北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探询。

  他第一次，不再是以一个“保护者”或者“逃离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局中人”的身份，向他寻求答案。

  看到他眼神里的变化，顾北深的眸色深了深。他知道，他今晚所有的铺垫和失控，终于起作用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沈庭的愧疚和顺从。

  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战友。

  “很简单，”顾北深看着他，缓缓开口，“搬回来，住进我的别墅。”

  “在我彻底解决掉陆琛和晟启之前，你必须待在我视线范围之内。这是命令，也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只有待在我身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缱绻，“你才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