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台月光
作者:湫159
夜风卷着城市高空的凉意,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拂过沈庭滚烫的脸颊。
他滑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露台之外,是A市璀璨的不夜城,无数灯火织成一张巨大的、冷漠的网,而他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一只飞蛾,刚刚差点扑向了那团最致命的火焰。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发痛。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顾北深指腹粗糙的、带着薄茧的触感,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比夜风更让他感到寒冷和战栗。他好不容易才用理智筑起的心墙,在那个男人带着烟草和酒气的呼吸靠近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就有了崩塌的迹象。
他甚至,在那一刻,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力地抱紧自己,试图从这拥抱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来对抗心底那片正在疯狂滋生的、名为“沉沦”的沼泽。
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庭没有抬头,身体却下意识地绷紧了。他以为是顾北深回来了。
“沈先生。”
是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庭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空洞的眼睛。
周毅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走上前两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低声说:“顾总让我上来跟您说一声,他处理完事情会直接过来接您。外面风大,您要不要先进去等?”
沈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问:“他……去警察局了?”
“是。”周毅点头,“人抓到了,需要顾总过去指认。”
“指认……”沈庭咀嚼着这两个字,那晚街角呼啸而下的钢管,沉闷的击打声,还有顾北深倒下时那片刺目的血红,又一次清晰地在他眼前闪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慌乱和动摇,已经被一片冰冷的、死寂般的平静所取代。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
“不用了,”他看着周毅,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和客气,“我在这里等他。”
周毅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回来的、竖起所有尖刺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露台上,又只剩下沈庭一个人。
他没有再坐下,只是走到栏杆边,任由冷风吹拂。他需要这股冷意,来浇灭心头那点不该有的余温。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快要冻僵的时候,那扇玻璃门再次被拉开。
这一次,是顾北深。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和性感的锁骨。他身上那股在宴会厅里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外面带来的、更加浓重的夜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那味道,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几分钟前那个差点吻上来的男人。
他的脸色很沉,下颌线紧绷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冰冷的怒火。显然,警察局之行并不愉快。
他走到沈庭面前,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走了。”
他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喙的命令。
说完,他便率先转过身,朝外走去。
沈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没有回宴会厅,而是从一条员工专用通道,直接下到了地下车库。黑色的宾利早已等在那里,周毅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两人过来,立刻下车为顾北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顾北深弯腰坐了进去。
沈庭停下脚步,他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应该说“我回自己家”,或者“我打车就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里的顾北深便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不耐烦的催促。
沈庭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全是顾北深身上那股强势的、带着烟草味的凛冽气息。
沈庭下意识地往车窗边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开车。”顾北深对周毅吩咐道。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了深夜的车流。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在沈庭的眼底拉出一道道模糊而破碎的光影。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北深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直接按了挂断。最后,他似乎是烦了,索性直接关了机。
“去警局。”他忽然开口,对周毅说。
周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沈庭,有些迟疑:“顾总,您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让你去就去。”顾北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暴躁。
周毅不敢再多问,立刻调转方向盘,朝市警察局的方向驶去。
沈庭的心,因为那两个字,猛地沉了下去。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去做什么?”
顾北深没有看他,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冷硬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有些事,需要你亲眼看看。”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很快抵达了市警察局。
夜晚的警局,灯火通明,气氛肃穆。顾北深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他们一到,就有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官迎了出来。
“顾总。”警官的神情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顾北深点了点头,侧身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庭,对警官说:“他就是另一个当事人。”
警官的目光落在沈庭身上,审视地打量了几秒,随即点了点头:“好的,两位请跟我来。”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警官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那几个动手的人是本地的一个混混团伙,收了钱办事。至于幕后主使,他们嘴很硬,暂时还没撬开。
“人就在隔壁的指认室,”警官说着,看向顾北深,“顾总,您这边……”
“让他先看。”顾北深打断他,下巴朝沈庭的方向抬了抬。
沈庭的心猛地一跳。
警官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沈先生,请跟我来。”
指认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沈庭站在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玻璃的另一面,就是那几个差点要了他和顾北深性命的暴徒。
“沈先生,您别紧张。”身旁的警官轻声安抚道,“您只需要告诉我,那天动手的人,在不在里面,是哪几个。”
沈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玻璃那头望去。
审讯室里,七八个男人穿着统一的囚服,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灯光从他们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将他们脸上每一丝凶狠和颓丧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庭的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就是他。
他记得这张脸。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手里拿着那根最粗的钢管,狞笑着,朝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原来恐惧是有形状的。
就是这张脸。
沈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干燥的大手,忽然覆上了他冰冷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背。
沈庭浑身一僵,侧过头。
顾北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他没有看玻璃对面的人,只是垂着眼,看着他。
“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进沈庭的耳朵里。
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他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温柔地掰开,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暖意,顺着交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沈庭心底那片刺骨的寒意。
沈庭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是他吗?”顾北深问,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
沈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回到了玻璃对面那个光头男人的脸上。有了身边这个人的温度作为倚仗,那份灭顶般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不少。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沈庭又指认了另外两个。
“好。”顾北深应了一声,然后松开他的手,朝前走了一步,站到玻璃前。
他看着里面的那几个人,眼神瞬间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样,冰冷,阴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玻璃,一个一个地,用手指点了点沈庭刚才指认出的那三个人。
站在他身后的沈庭,清楚地看到,玻璃对面,那三个原本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男人,在接触到顾北深那如同实质般的、带着凛冽杀意的目光时,身体不约而同地,狠狠地抖了一下。脸上那点仅存的凶悍,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发自骨子里的、动物般的恐惧。
“李队,”顾北深转过身,对那位警官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几个人,我希望法律能给他们一个最‘深刻’的教训。”
他特意加重了“深刻”两个字。
李队长神情一凛,立刻会意:“顾总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从严处理。”
“嗯。”顾北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走到沈庭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他还有些冰凉的手,拉着他,转身就朝外走。
“等等,”沈庭被他拉着,忍不住开口,“笔录……”
“不需要了。”顾北深头也没回,“剩下的事,周毅会处理。”
他拉着他,穿过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出了这座代表着秩序和法律的建筑。
外面的夜风,比之前更冷了。
顾北深没有松手,他拉着沈庭,直接走到了车边,为他打开车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塞了进去。
回到车上,顾北深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只是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沈庭冰冷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是朝着顾北深别墅的方向。
沈庭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心乱如麻。他不知道顾北深今晚带他来这里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让他克服恐惧?还是为了向他展示,他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这些麻烦?
“沈庭。”
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沈庭转过头。
顾北深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现在,还觉得离开,是保护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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