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温情时日
作者:湫159
周毅看着沈庭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行走的躯壳。
“您说。”
“帮我订一张最快飞离A市的机票。”沈庭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走廊尽头那片刺眼的晨光上,“去哪里都好,只要……离这里够远。”
周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想劝他等顾总醒了再说。可话到嘴边,看着沈庭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沈庭“嗯”了一声,再没多言,转身准备回到病房。他想在离开前,再看顾北深最后一眼。
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把的瞬间,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仪器警报声,紧接着是护士紧张的呼喊。
“病人醒了!情绪很激动,快按住他!”
沈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顾北深醒了。他正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满身的伤口和手背上还扎着的输液针。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束缚。两个护士根本按不住他,输液管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晃动,血液已经开始倒流,染红了半截透明的软管。
“顾北深!”沈庭冲了过去。
听到这个声音,那个狂躁不安的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几乎失去理智的眼睛,在看清沈庭的瞬间,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赤裸裸的脆弱和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沈庭,目光从他干净的衣服,扫到他那只被毛巾随意包裹的手,最后定格在他那张过于平静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是质问,而是乞求。
沈庭的心,被这三个字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决绝,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
“我……我没去哪儿。”他撒了谎,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北深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他不再挣扎,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就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你别动!”沈庭被他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地扑过去,用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你要是敢走,”顾北深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被自己拔出的针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VIP病房在十八楼。
沈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着顾北深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毁灭般的决绝,他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真的会这么做。
“我不走。”
沈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妥协。
“我不走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北深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地,松懈了下来。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那只被沈庭按着的手,却反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攥住了沈 new 的手腕。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再也不肯松开。
机票最终没有订成。
沈庭的逃离计划,在顾北深醒来的第一分钟,就宣告了彻底的破产。
接下来的两天,顾北深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配合着所有治疗,伤口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要快得多。但他有一个条件,沈庭必须寸步不离地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吃饭,喝水,甚至去洗手间,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都会一眨不眨地跟着他。沈庭感觉自己不像个陪护,更像个人质。
第三天,顾北深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执意要出院。
“顾总,您的伤势还不稳定,尤其是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医生苦口婆心地劝。
顾北深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气势却丝毫不减:“回家一样能观察。”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沈庭,补充道,“有他看着我,比你们医院一百个护士都有用。”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沈庭牢牢地锁在了“看护者”的位置上。
最终,在签署了无数份后果自负的协议后,顾北深如愿以偿地回到了他的别墅。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在沈庭眼里,从未像此刻这样,令人窒息。
周毅提前请好了专业的家庭护工,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准备全天候照顾顾北深的起居。可顾北深见到人的第一眼,就直接冷着脸让人走了。
“我不用别人伺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沈庭,语气不容置喙,“你来。”
于是,沈庭被迫承担起了全部的看护工作。
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了拉扯感的温情之中。
顾北深像个最难伺候的病人,也是最霸道的君主。他一会儿嫌粥烫了,一会儿嫌水凉了,一会儿又因为后背的伤口发痒而烦躁地发脾气。可每当沈庭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转身想躲开喘口气时,他又会用一种近乎示弱的语气,叫住他。
“沈庭,后背……帮我擦下药。”
沈庭只能认命地走回去,拧开药膏,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沾取。他让顾北深趴在床上,轻轻掀开他宽大的丝绸睡衣。
那片曾经结实流畅的背部线条,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青紫和瘀伤。最中间那道被钢管正面击中的地方,肿得尤其厉害,像一条盘踞的、丑陋的蜈蚣。
沈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屏住呼吸,将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那些伤痕上。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他。
“嘶……”顾北深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弄疼你了?”沈庭立刻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的紧张。
“没事。”顾北深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继续。”
沈庭只好继续。指尖下的皮肤滚烫,隔着薄薄的棉签,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下,压抑的痛苦。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药膏清凉的气味。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亲密,让沈庭的心跳,一点点失了序。
涂完药,他刚想直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
顾北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正仰面躺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的手。”他说。
沈庭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顾北深不由分说地,解开了那圈已经有些松散的毛巾。被玻璃划破的指节暴露在空气里,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却因为没有好好处理而有些红肿发炎。
顾北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就这么对自己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也不管自己手臂上的伤还疼着,挣扎着坐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医药箱,拿出消毒水和新的纱布。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沈庭犹豫着,没有动。
顾北深看着他,眼神沉了下去:“非要我下床去抓你?”
沈庭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坐到床边,将那只受伤的手,递了过去。
顾北深的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孩子。他左臂有伤,只能用右手单手操作,显得格外费力。棉签沾着消毒水,戳在伤口上的时候,沈庭疼得指尖一缩。
“别动。”顾北深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
他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沈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顾氏总裁,也不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笨拙地、努力地,为一个笨蛋包扎伤口的……顾北深。
沈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包扎好伤口,顾北深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自己看着都觉得不满意,皱了皱眉。他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沈庭正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微妙的、暧昧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是顾北深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毅。他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然后直接关机,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公司很忙?”沈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天塌下来,也跟我没关系。”顾北深看着他,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霸道,“现在,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庭依旧苍白的脸上,忽然说:“你瘦了。”
沈庭没说话。
“晚上让福伯炖点汤。”顾北深自顾自地安排着,“你喜欢的那家私房菜,我让他去订。”
他记得。
他还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沈庭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怕自己再看下去,那道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名为“理智”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这几日的温情,像一场慢性毒药。
他明知穿肠破肚,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一饮而尽。
夜里,沈庭睡在客房。他睡得很不安稳,总是被各种噩梦惊醒。梦里,不是七年前那个被强行送走的雨夜,就是那根当头落下的、冰冷的钢管。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缕清辉。
他正想下床去倒杯水,卧室的门,却“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沈庭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北深?”
“……我睡不着。”门口的人影动了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和疲惫,“伤口疼。”
他说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庭的床边。
然后,在沈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就这么带着满身的伤,躺了上来。
床,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深深地陷了下去。
沈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什么!”
“别吵。”顾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虚弱和依赖,“我就躺一会儿。你身上……有股味道,闻着,能让我不那么疼。”
他说完,便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沈庭却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闻到顾北深身上传来的、混杂着药膏气味和沐浴露清香的、独属于他的气息。他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滚烫温度,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沉稳的心跳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离开的念头,还盘踞在心底。可此刻,被这个人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那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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