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守夜

  夜色，在医院里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VIP病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病床上男人沉睡的轮廓。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与输液管里药水淡淡的化学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冰冷而陌生的宁静。

  沈庭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可那股铁锈味，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幻觉。

  他的目光，胶着在顾北深那张苍白的脸上。

  额头缠着纱布，眉骨处有一道青紫的擦伤，平日里总是噙着几分桀骜与不羁的薄唇，此刻毫无血色地紧抿着，连睡梦中都蹙着眉，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连接在他手背上的输液管，正将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送入他的身体。

  每一滴，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庭的心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停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敢落下。他怕惊扰了他，更怕自己这双只会带来灾祸的手，会再次弄疼他。

  时间，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周毅和保镖们都守在门外，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他。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残忍的体恤。

  沈庭的视线，从顾北深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宽大的手。这只手，曾经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那个虚伪的球场拉走；也是这只手，在最危险的瞬间，紧紧地护住了他的后脑。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那只还包着毛巾、隐隐作痛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顾北生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贪婪地，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描摹着顾北深手指的轮廓。他能感受到他指腹上因为常年健身和工作而留下的薄茧，那粗糙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将他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眶里滑落，无声地，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

  顾北深，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呐喊着。

  悔恨像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凌迟得血肉模糊。他想起自己下车时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冷静，想起自己试图用钱去解决那场暴力时的天真。

  他总以为自己长大了，变强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可到头来，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顾北深护在身后的、没用的拖油瓶。

  七年前是，七年后，还是。

  “嗯……”

  病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呻吟。

  沈庭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顾北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梦魇中挣扎。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庭……”

  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单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沈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了些，试图听得更清楚。

  “……别走……”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沈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顾北深在无意识中，手指微微蜷缩，反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痉挛。

  别走。

  七年前，他没能听见。

  七年后，他听见了，却只能选择……再次背弃。

  沈庭缓缓地，缓缓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声泄露出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疯狂地，汹涌地，砸落下来。

  他不能再留下了。

  林婉说得对，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会把顾北深拖入深渊的错误。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顾氏内部的斗争不会停止，只要他还留在顾北深身边，他就会是他最明显的、最致命的弱点。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毫不犹豫地，用他来攻击顾北深。

  他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受伤了。

  一次都不能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里投下几道狭长的、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来了。

  沈庭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舍，都埋葬在了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他抬起头，眼中的红肿未消，但那片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冰般的决绝所取代。

  他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顾北深勾着他的手。

  然后，他俯下身，凑到顾北深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最后一次，重复了那个在浴室里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顾北深，我会走的。”

  “这一次，是为了保护你。”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人，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拉开了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周毅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沈先生，您……”

  “周助理，”沈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帮我办一件事。”

  周毅看着他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沉：“您说。”

  “帮我订一张最快飞离A市的机票。”沈庭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晨光，缓缓说道，“去哪里都好，只要……离这里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