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酒后真言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酒后真言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悠扬的华尔兹戛然而止。

  舞池中央，顾北深和沈庭像两座被突然定格的雕像，维持着那个僵硬而怪异的相拥姿势。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像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困在中央。

  顾北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狂怒和醋意，在音乐停止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看清了自己一手制造的这场荒唐闹剧后，冰冷的、狼狈的清醒。

  他看到了舞池边陆琛那双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到了周围人脸上那看好戏的神情，更看到了怀里沈庭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沈庭的身体很僵硬，也很烫。隔着两层布料，顾北深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不正常的、滚烫的温度。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植物，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最后一点脆弱的、摇摇欲坠的支撑。

  一股迟来的、尖锐的悔意，混杂着莫名的恐慌，狠狠攫住了顾北深的心脏。

  他松开了紧扣着沈庭腰肢的手，转而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自己的骨头嵌进去。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看周围任何人的表情，拉着沈庭，几乎是劈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沈庭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胃里翻江倒海。酒会开始前，为了压下紧张和不适，他空腹喝了两杯香槟，此刻酒精、羞辱和旧疾混合在一起，在他胃里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麻木地，被顾北深拖拽着，穿过那片衣香鬓影的虚华，走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气压低得能将人碾碎。

  顾北深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得像一块铁。他一言不发，只是将油门踩到了底，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像是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沈庭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冰冷的车窗，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试图用这个姿势来抵御那阵从胃部蔓延至全身的、刀绞般的剧痛。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地发冷。

  他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

  他不想在顾北深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呻吟和痛呼，都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车子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了顾家别墅的门前。

  顾北深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想质问沈庭，为什么陆琛一出现，他就变了一副嘴脸？为什么宁愿对着一个外人客气周到，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

  可那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变成了自嘲。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今晚，是他亲手把沈庭推到了众人面前，让他承受了那样的羞辱。

  车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沈庭再也撑不住了。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你去哪儿！”顾北深见他下车，也立刻跟着推门而出，厉声喝道。

  沈庭没有理他，只是扶着车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空了一天的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呕出一些酸涩的、带着酒味的苦水。

  剧痛和恶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的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冰冷的车身，缓缓地滑了下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上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顾北深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放开……”沈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

  “闭嘴！”顾北深的吼声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

  沈庭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顾北深怀里，像一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顾北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抱着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的人，大步冲进了别墅。

  “福伯！叫家庭医生过来！快！”

  他的吼声，划破了别墅深夜的宁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沈庭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顾北深将他轻轻地放在床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沈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蜷缩在床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胃部，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北深手忙脚乱地替他解开西装的扣子，扯掉那条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沈庭滚烫的额头时，被那惊人的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该死的！”他低咒一声，转身冲进浴室，用冷水浸湿了一条毛巾，出来敷在沈庭的额头上。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沈庭的胃药，倒了水，试图喂他吃下去。可沈庭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水顺着他苍白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顾北深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更没有见过沈庭这副脆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样子。在他记忆里，沈庭永远是那个冷静、沉稳、无所不能的。他会替他处理打架惹下的烂摊子，会替他辅导最头疼的数学题，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条理清晰地告诉他该吃什么药，该喝多少水。

  可现在，这个一直照顾他的人，却倒下了。

  而他，除了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团团转，什么都做不了。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恐慌，将顾北深彻底淹没。

  医生很快就赶到了。检查过后，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加上酒精刺激和情绪波动，才会这么严重。打了针，又挂上了点滴，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清脆的“滴答”声，和沈庭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压抑的、细碎的呻吟。

  顾北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他的脸，可指尖在距离他皮肤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疼这个已经如此脆弱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吊瓶里的药水，快要见底了。沈庭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似乎是睡着了，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境里。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般的呢喃。

  顾北深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冷……”

  “……别走……”

  是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词语。

  顾北深的心，被这些无意识的呢喃，揪得生疼。他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又伸手，想握住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冰冷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庭手背的瞬间，沈庭的呓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梦境里特有的、不真切的飘忽感。却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利刃，一字不差地，狠狠捅进了顾北深的耳朵里，然后，在他的心脏深处，残忍地搅动。

  他说——

  “北深……别赶我走……”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