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居

  第一缕晨光刺破A市的薄雾，透过四十二层高的落地窗，在沈庭脸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痕。

  他整夜未眠。

  身下的床垫昂贵且舒适，但他就像睡在一块浮冰上，感觉不到丝毫安稳。窗外的城市从午夜的沉寂，到凌晨环卫车工作的轰鸣，再到此刻早高峰初现的喧嚣，每一个声音都像砂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摩擦。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公寓里的一切都泛着崭新的、无人使用过的光泽。开放式厨房里，咖啡机是顶级的胶囊款，冰箱里塞满了依云矿泉水和进口果汁，全是物业按照公司标准配置的。

  这里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人气。

  沈庭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苏醒中的城市。七年前，他曾是这片钢铁森林里的一份子，熟悉它的每一条脉络。如今，他却像一个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幽灵，看得见它的繁华，却融不进去。

  他不能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在他脑中成形。这个地方是公司的，是“Sean Shen”的，不是沈庭的。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壳。

  他拿出手机，七年未曾更换过的号码，在插入国内电话卡后，收到了运营商发来的欢迎短信。他忽略掉那些积压的垃圾信息，直接点开了一个本地的租房软件。

  筛选条件设置得简单而明确：老城区，两居室，有阳台，朝南。

  他不要那些崭新的、千篇一?律的电梯公寓。他需要一点烟火气，需要能听见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需要能闻到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

  屏幕上，房源信息一条条地刷新。他看得很快，手指飞速滑动，像是在处理一份工作报告。不到半小时，他已经锁定了三个目标，并预约了当天下午看房。

  处理完这件事，他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水汽瞬间模糊了镜子。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洗掉那一身跨越太平洋而来的疲惫和不安。

  下午，沈庭按照预约时间，出现在了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梧桐区。

  这里是A市的老城区，道路两旁是繁茂的法桐，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开了几十年的点心铺，刚出炉的生煎包冒着热气；也有新潮的咖啡馆，年轻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聊天。新与旧，在这里奇异而和谐地共存着。

  他看的第一套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常春藤。

  中介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热情地领着他上了五楼。

  “哥，就是这儿了。”中介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房东是对老夫妻，出国跟儿子住了，所以才舍得租出来。屋里都是他们自己住的装修，保养得特别好。”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阳光和淡淡樟木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客厅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南向有一个不大的阳台，上面摆着几个空花盆。厨房里，白色的瓷砖墙壁上能看到些许岁月留下的油烟痕迹，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沈庭在屋里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老旧的书架，推开卧室的窗户。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风一吹，沙沙作响。

  就是这里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

  “这套我要了。”他对还在滔滔不绝介绍着房子优点的中介说。

  “啊？这么快？”中介愣了一下，“不再看看别的了？”

  “不用。”

  签合同，付押金，拿钥匙。整个过程，沈庭高效得让中介都有些咋舌。

  从公司公寓搬出来很简单，他只有一个行李箱。当他拖着那个银色的箱子，站在自己新租的、空荡荡的屋子里时，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去公司报到，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布置这个新“家”的工作中。

  他没有买任何昂贵的家具。他去了宜家，推着购物车，在巨大的货仓里穿行。他买了一张最简单的白蜡木餐桌，一把温莎椅，一个灰色的布艺沙发，还有一张足够结实的床架和床垫。

  所有东西，都需要自己动手组装。

  他把大大小小的纸箱拆开，按照图纸，将一块块木板、一个个螺丝，拼接成它们应有的模样。内六角扳手在手里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做得极其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这种纯粹的、需要动手和思考的体力劳动，让他纷乱的思绪得以平静。每拧紧一颗螺丝，每装好一块隔板，都像是在为自己漂泊不定的生活，打下一根桩。

  他把整个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用消毒水擦了三遍，窗户的玻璃亮得能照出窗外飞过的鸟。

  他又去了花鸟市场，买了十几盆各式各样的绿植。在阳台那些空置的花盆里，填上新的泥土，种下了几株迷迭香和薄荷的幼苗。他浇水的时候，指尖沾上了湿润的泥土，那股带着生命力的腥气，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最后，他去了超市。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在国内逛超市。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商品。他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闻到水产的腥气和蔬菜的清香；走过熟食区，酱肉的浓郁香气勾起他遥远的味觉记忆。

  他买了一袋新米，一些新鲜的蔬菜和鸡蛋，一小块五花肉。结账的时候，他熟练地调出手机支付码，听到“滴”的一声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便捷，在温哥华是体验不到的。

  当他提着两大袋食材，回到那个已经被他布置得初具雏形的家里时，夕阳正从窗口照进来，将整个客厅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这种被食物填满的感觉，给了他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他没有休息，系上新买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淘米，煮饭。电饭煲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米饭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他把五花肉切成薄片，青椒切成细丝。起锅烧油，油热后，肉片下锅，发出“刺啦”一声，肉香瞬间被激发出来。

  他做了一道最简单的青椒回锅肉，又炒了个番茄鸡蛋，还煮了一锅紫菜汤。

  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

  他把饭菜端上那张自己亲手组装的白蜡木餐桌。一碗米饭，两菜一汤，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迷离。而他这间位于五楼的小屋里，亮着一盏温暖的橘色顶灯。

  灯光下，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七年了。

  他终于又一次，为自己做了一顿饭。

  不再是便利店里干硬的面包，也不是餐厅后厨的员工餐。而是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家的晚餐。

  沈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米粒饱满，带着一丝清甜。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他慢慢地咀嚼着，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点点热了起来。

  他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顿迟到了七年的，回家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