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途
作者:湫159
那一周的时间,沈庭过得像个精准的机器人。
他先是去“福记”辞了工。老板福叔叼着烟,从油腻的账本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干净的衬衫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问,只是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数了最后一笔工钱给他。没有告别,没有祝福,就像他七年前的某天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
然后是退租。那间见证了他所有狼狈与挣扎的小公寓,被他一点点清空。他扔掉了那张睡了七年、已经塌陷的床垫,扔掉了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写满笔记的草稿纸,扔掉了衣柜里所有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最后,整个屋子只剩下一个行李箱。
那是公司新配发的Rimowa,银色金属箱体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射着清冷的光,与七年前他被塞过来的那个廉价行李箱,恍如两个世界。他把几件新买的、质地精良的衬衫和西装整齐地叠放进去,然后是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重要的工作文件。私人物品少得可怜,只有那部用了多年的旧手机,被他放在了箱子最内侧的夹层里。
关上箱子的那一刻,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像是为他长达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流亡生涯,盖上了棺盖。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廉价面包和速溶咖啡的味道。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关门,落锁。动作干脆,不带一丝迟疑。
飞往A市的航班在夜间起飞。
沈庭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座椅宽敞舒适,空乘人员微笑着为他送上香槟和坚果。他礼貌地道了谢,却没有动,只是将脸转向了舷窗外。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巨大的推背感将他牢牢按在椅背上。随即,机身猛地一轻,脱离了地面。窗外的灯火迅速缩小,汇成一片璀璨而疏离的星海,然后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隔绝。
七年前,他是在白天离开的。他清楚地记得,阳光刺眼,将他逼出了眼泪。
如今,他是在黑夜里回去。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机翼的航灯在单调地闪烁,像一颗孤独的心跳。
他闭上眼,试图休息,可大脑却异常清醒。过去七年的画面,像一部快进的默片,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后厨滚烫的蒸汽,图书馆午夜的灯光,指尖被碎瓷片划破的刺痛,拿到第一笔工钱时指尖的颤抖……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苦,如今看来,竟已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活过来了,并且活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次回去,只是一次工作调动。A市,只是他职业版图上的一个新坐标。顾家,顾北深,那些都只是被时间掩埋的、与他无关的故人旧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不可避免地在工作场合遇到,他会像对待任何一个客户一样,专业,冷静,保持距离。他会用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对他说一句:“顾总,您好。”
想到这里,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泛出苍白的颜色。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机舱广播里响起了即将降落的通知。
沈庭睁开眼,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飞机穿破云层,一座无比庞大的、熟悉的城市轮廓,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高楼林立,如钢铁丛林。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已经汇成了闪烁的光河。他甚至能看到那条环绕着市中心的、他曾经骑着单车走过无数次的护城河。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这声音,与七年前他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随着人流走出机舱,踏上廊桥。一股夹杂着航空煤油和属于这座城市特有的、略带尘土气息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普通话。人们的交谈,机场的广播,带着一种他已经阔别了七年的、亲切的语调。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可当他看到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神情冷漠的青年时,又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他取了行李,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师傅,去恒隆广场。”他报出一个地址,是公司为他预定的服务式公寓。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哟,刚下飞机啊?从国外回来的吧?”
“嗯。”沈庭淡淡地应了一声,将视线投向窗外。
“回来就对咯!现在国内发展多好啊!”司机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你看这几年,A市变化多大!东边那片,以前都是荒地,现在全是金融中心。还有南边,新修了高架,以前从机场到市里得一个多小时,现在半小时就到了!”
沈庭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飞速后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确实变了。
高架桥像巨龙般盘踞在城市上空,记忆里低矮的旧楼被一栋栋闪着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取代。路边的广告牌上,是他不认识的明星。就连街边的便利店,也换成了全新的连锁品牌。
这座城市,在他离开的七年里,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奔向了未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他就像一个被时间抛弃的旅客,试图在飞速变化的景象里,寻找一丝过去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先生,到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公寓楼前。门童立刻上前,为他拉开车门,接过行李。前台穿着精致的制服,用标准流利的英文为他办理入住。一切都高效、专业,却也冰冷得没有人情味。
公寓在四十二层。
刷卡进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繁华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房间是现代简约的风格,一尘不染,所有家具和电器都是顶级的,却也散发着一种样板间的、无人居住的冰冷气息。
这和他记忆里,顾家那个总是充满阳光和烟火气的家,完全不同。也和他温哥华那个狭小却见证了他全部挣扎的小公寓,截然不同。
这里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却唯独,不像一个家。
沈庭将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开灯。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远处,顾氏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像两柄利剑,直插夜空,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地标。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就在那栋最高的楼里,像个君王一样,掌控着这一切。
七年了。
他跨越了半个地球,绕了一个巨大的圈,最终,还是回来了。
带着一身淬炼出的坚硬铠甲,回到了这个曾经将他温柔豢养,又将他无情抛弃的地方。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贴上冰冷的玻璃。
窗外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从今天起,他将在这片战场上,为自己,打下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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