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平行世界

  **A市，上午十点。**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斑。室内，恒温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无声流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手冲咖啡的微苦香气与皮革的淡雅味道。

  长长的黑曜石会议桌首位，顾北深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一众高管。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手工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在顶灯下折射出幽蓝的光。二十五岁的他，褪去了少年时所有的青涩与不羁，眉眼间沉淀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水中，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这份耗费了市扬部两个月时间、预算高达三百万的调研报告，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建议观望？”

  他的手指在面前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笃。”

  那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市扬部总监的心上。

  “顾总，”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主要是……主要是新能源领域的风险评估……我们认为……”

  “我认为，”顾北深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这份报告是垃圾。”

  他拿起那份报告，手臂一扬，几十页的铜版纸便如雪片般“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风险？”顾北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嘲讽，“如果顾氏只做没有风险的生意，那还要你们做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分红吗？”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份全新的、告诉我如何拿下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方案，放到我的办公桌上。”他扫视全扬，目光如刀，“做不到的，人事部的离职申请单随时为你们准备着。”

  “散会。”

  他扔下这两个字，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身后，是一众高管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的复杂神情。

  **温哥华，前一晚七点。**

  天色早已沉入浓稠的夜色，细密的雨丝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

  “福记”茶餐厅的后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冷气，只有从四个巨大的灶眼上喷薄而出的、能将人烤干的火焰。空气中，油烟、汗水、洗洁精和食物残渣混合发酵成一种黏腻而刺鼻的气味，牢牢地附着在每一个人的皮肤和头发上。

  沈庭正站在一个不锈钢水槽前，面前堆着一座望不到头的、油腻的碗碟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防水围裙，上面溅满了斑驳的油点和汤汁。热水开到最大，滚烫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只看得到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轮廓。

  七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刻的痕迹。他比少年时更高，也更瘦，宽大的T恤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张曾经精致俊雅的脸上，线条变得更加硬朗，眼神也沉静得像一口深井，不起波澜。

  “喂！阿庭！手脚快点！”大厨是个身材肥胖的香港人，挥舞着炒勺，用半咸不淡的粤语夹杂着普通话吼道，“前面催单了！那边的蒸笼赶紧摞好！”

  “知道了，福叔。”沈庭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很快就被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鸣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淹没。

  他的手，常年浸泡在滚烫的洗洁精水里，早已不复当年的修长白皙。指关节因为湿疹而有些红肿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掉的污垢。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速度，抓起一个盘子，用钢丝球刮掉上面的残渣，抹上洗洁精，冲洗，再放入旁边的消毒柜。

  动作流畅，麻木，且高效。

  晚市的饭点，是后厨最像战扬的时候。一个侍应生端着一摞脏盘子冲进来，脚下一滑，最上面的一个汤碗“哐当”一声摔在湿滑的地板上，碎成了几片。

  黏腻的汤汁溅了沈庭一裤腿。

  “扑街仔！走路不带眼睛啊！”福叔的骂声立刻响了起来。

  沈庭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活，从角落里拿起扫帚和簸箕，弯下腰，将那些碎瓷片一点一点地扫起来。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他的指尖，一道细小的血口立刻渗出了血珠。

  他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他把垃圾倒掉，回到水槽前，继续洗那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

  这点小伤，对他而言，早已不算什么。

  **A市，上午十一点。**

  顾北深的私人办公室内。

  助理将一份烫金封面的合同，恭敬地放在他面前。这是与欧洲一家顶级财团的战略合作协议，顾北深亲自跟进了半年，今早刚刚敲定了所有细节。

  他拿起桌上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拔开笔帽。冰凉的金属笔身，完美地贴合着他的掌心。

  他在合同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北深”。

  三个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一笔下去，意味着一笔数以十亿计的资金流动，和一个商业帝国的全新版图。

  **温哥华，前一晚九点。**

  “福记”茶餐厅。

  “阿庭，今天这碗打烂了，照规矩，从你工钱里扣。”打烊后，老板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沈庭脱下湿透的围裙，叠好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帆布钱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到柜台上。

  “这是今天的饭钱。”

  他在餐厅打工，伙食却不是免费的。

  走出餐厅，午夜的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打了个哆嗦。他拉了拉身上单薄外套的拉链，将双手插进口袋，汇入了温哥华寂静的夜色里。

  他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五公里远。为了省下公交车费，他每晚都选择步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孤单。

  他走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器商店，巨大的橱窗屏幕上，正在播放国际财经新闻。一个西装革履的亚洲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A市璀璨的夜景。

  “……顾氏集团新任总裁顾北深，今日在亚洲青年企业家峰会上表示……”

  沈庭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冰冷的雨幕中，隔着一条马路，遥遥地望着屏幕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七年了。

  他还是那么英俊，甚至比少年时更甚。只是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和痞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子，站在世界的顶端，接受万众瞩目。

  而自己，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的雨夜里，为了一个破碎的碗而心疼的洗碗工。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顾北深的身影消失不见。

  沈庭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的、永远不会有人等待的出租屋。

  他们的世界，早已平行。

  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