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声告别
作者:湫159
沈庭背对着晨光,挺直的脊背没有一丝松懈。他看着那扇门被缓缓推开,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勾勒出门口三个人的轮廓。
为首的是李叔,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制服,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只是眼神不敢与沈庭对视。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像两尊沉默的铁塔。
“沈少爷,”李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微微躬身,“时间到了。”
没有解释要去哪里,也没有说明要做什么。一句“时间到了”,便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庭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紧贴着身体,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与此刻的狼狈。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从他们三人中间穿了过去。
他的动作平静得有些诡异,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别墅里静悄悄的,昨夜的狂欢像是被一扬大雪掩埋,了无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槟和花卉混合的、甜腻到发腐的气息。
经过顾北深房门的时候,沈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扇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他甚至能想象出顾北深此刻正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眉头微蹙,睡得正沉。
他或许正在做一个关于赛车或是篮球的梦。
梦里,一定没有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告别。
沈庭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楼下客厅,温岚正端坐在沙发上。她已经换下晚礼服,穿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居家套装,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晨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静谧而优雅的油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庭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憎恶,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东西都准备好了。”她放下咖啡杯,对李叔示意了一下。
李叔立刻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沈庭面前。
“箱子里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现金。”温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文件袋里是你的护照、签证和机票。目的地是温哥华,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学校,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会打到你卡上。以后,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端起咖啡杯,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即将被处理掉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庭接过那两样东西。行李箱很轻,轻得没有丝毫分量。文件袋却重逾千斤,压得他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他知道,在这里,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且可笑的。
他转身,在两个黑衣男人的“护送”下,走向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雕花大门。
“等等。”
温岚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沈庭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北深问起来,我会告诉他,你觉得待在顾家让你压抑,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出国深造,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温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会生气,会不理解,但时间久了,他会接受的。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不要毁了你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最后的体面。
沈庭的嘴角,牵起一个无声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原来,连他的离开,都要被编造成一个背叛的故事。
他再也没有停留,拉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冷,扑面而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在门口,像一只沉默的甲壳虫。
他被“请”进了后座,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车门关上,将他与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彻底隔绝。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长长的林荫道。沈庭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沐浴在晨光中的白色别墅。二楼,顾北深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蔽了所有的光,也遮蔽了他所有的希望。
再见了,顾北深。
他在心里默念。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也请你,快点忘了我。
***
宿醉的头痛,像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顾北深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套皱巴巴的宝蓝色西装。
昨晚的记忆,是一堆破碎的、混乱的片段。震耳欲聋的音乐,朋友们的起哄,一杯接一杯灌下的烈酒……最后,他好像找到了沈庭,然后呢?
然后的记忆,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撑着快要裂开的脑袋坐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沈庭?给我倒杯水。”
没有回应。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顾北深皱起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赤着脚下床,踉跄地走出房间。
沈庭的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队里的豆腐块,是沈庭一贯的风格。书桌上干干净净,除了一个笔筒,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反常。
顾北深的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冲下楼,客厅里只有几个佣人在打扫昨夜派对留下的狼藉。
“沈庭呢?”他抓住一个正在擦拭酒杯的女佣,声音沙哑地问。
女佣被他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沈……沈少爷他……他出去了……”
“去哪了?”顾北深追问。
“这个……我……我不知道……”
“北深,你醒了?”温岚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她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姿态优雅地走了出来,“头还疼吗?我让厨房给你煮了醒酒汤。”
“妈,沈庭呢?”顾北深松开女佣,大步走到母亲面前,眼睛因为宿醉和焦虑而布满红血丝,“他去哪了?为什么他的房间那么干净?他的那些宝贝得要死的素描本呢?”
温岚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将报纸放到一边,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又带着些许伤感的语气说:“那孩子,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顾北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决定出国读书。”温岚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爱,“昨晚派对结束后,他跟我谈了很久。他说,待在顾家,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你的附属品,这让他觉得很压抑。他想出去闯一闯,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顾北深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他要去哪?他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说?他昨天还……”
他还什么?他还被自己压在身下,听自己说着醉话。
“他怕你拦着他,怕你不理解他。”温岚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把软刀子,一刀刀割在顾北深心上,“他是个有自尊心的孩子,北深。我们能给他优渥的生活,但给不了他想要的独立和尊重。他说,他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影子里。”
“放屁!”顾北深第一次对着母亲爆了粗口,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从来没说过这些!我们说好要一起上A大的!他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他给你留了信。”温岚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顾北深一把抢了过来,粗暴地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简洁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沈庭那手清隽漂亮的字。
*北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往机扬的路上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这些年在顾家,我过得很好,谢谢叔叔阿姨,也谢谢你。但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想要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而不是永远做你身后的影子。*
*未来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少打架,少喝酒,按时吃饭。*
*勿念。*
*沈庭。*
信很短,措辞客气又疏离。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北深的心上。
影子?他什么时候把他当成过影子?
压抑?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到底哪里让他感到了压抑?
顾北深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这是沈庭的真心话。这更像是一封……诀别信。
“他什么时候的飞机?”顾北深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
温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应该是九点半的。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机扬了。”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
顾北深看了一眼时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外冲。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皱巴巴的西装,脚上甚至连鞋都没穿。
“北深!你干什么去!”温岚在他身后喊道。
“我去把他追回来!”顾北深头也不回地怒吼,“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那片天底下,是不是就没有我顾北深!”
他冲进车库,拉开那辆昨晚刚收到的保时捷的车门,钥匙都没插稳,就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熔岩橙色的跑车发出一声咆哮,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出了顾家庄园。
***
A市国际机扬,T2航站楼。
广播里,正用三种语言循环播报着飞往温哥华的AC030航班开始登机。
沈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机身上印着鲜红的枫叶标志,陌生而刺眼。
那两个黑衣男人,已经把他送到了安检口,任务完成便转身离去。此刻,偌大的候机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登机牌,指甲几乎要嵌进纸肉里。
他最后一次,转过身,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望向机扬入口的方向。
他在期盼什么?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在期盼一个奇迹。期盼那个嚣张霸道的少年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冲破所有阻碍,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人群尽头,对他大喊一声:“沈庭,不许走!”
可是没有。
入口处人来人往,一张张面孔模糊而陌生,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
“飞往温哥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AC030航班现在开始最后登机,请尽快由37号登机口登机……”
最后的催促,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沈庭缓缓地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脚步,汇入了排队登机的人流。他将登机牌递给地勤,听到扫描仪“嘀”的一声轻响,像是在他的人生上,盖下了一个离境的戳。
他走上廊桥。
透过廊桥狭窄的窗户,他能看到跑道上,一架又一架飞机,呼啸着,拔地而起,冲向那片无垠的、没有尽头的苍穹。
其中,也即将有他的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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