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夜孤岛

  可今夜，这条路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管家李叔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扶着他，那力道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一种不容反抗的押送。李叔一路沉默，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恭敬与疏离。

  沈庭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灌满了冰水，僵硬而沉重。他能听到楼下草坪上传来的、被门窗隔绝后变得模糊的音乐和欢笑声。派对还在继续，狂欢尚未落幕。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片金碧辉煌的上方，一个人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

  客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冰冷的、属于陌生空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是顶级的，从意大利定制的胡桃木家具到墙上不知名画家的原创油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但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生活的痕迹，完美得像一本家居杂志的样板间，冷漠，且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少爷，”李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称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您……先在这里休息。夫人的吩咐，天亮前，您不能离开。”

  沈庭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紧接着，是“咔哒”一声。

  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那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庭的神经上。他猛地转身，冲到门边，手握上冰冷的黄铜门把，用力转动。

  纹丝不动。

  他被锁在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不是客人，不是少爷，他是一个囚犯。

  他背靠着厚重的实木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试图从这个姿势中汲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温岚的话，像一扬淬了毒的暴雨，在他脑海里反复冲刷。

  “我养的是一条毒蛇。”

  “不知廉耻，觊觎主人。”

  “恶心！”

  “病态！”

  “龌龊的心思！”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十二年来小心翼翼构建起的自尊和体面，凌迟得血肉模糊。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顾家的关系，是一扬不对等的施舍与报答。他努力学习，努力懂事，努力扮演好一个“陪读哥哥”的角色，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体面地离开，能偿还这份恩情。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深藏了十二年的爱恋，在被揭开的那一刻，会是如此的不堪与肮脏。

  他是个孤儿，但他不是没有廉耻。他爱顾北深，那份感情干净得像他素描本上第一页的留白，他从未想过要用它去玷污任何人，更没想过要用它去换取什么。

  可是在温岚眼里，他所有的感情，都只是阴沟里滋生的、见不得光的苔藓，是需要被立刻铲除的病灶。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捂住嘴，拼命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别墅精致的后花园，再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他从这里，甚至能隐约看到楼下草坪上帐篷透出的温暖光晕。

  一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此刻却成了一座将他隔绝开来的孤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个梦游者一样，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他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楼下的派对还在继续。他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宾客端着酒杯在草坪上交谈，乐队换了一首更加慵懒的曲子，气氛正好。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北深应该已经被扶回房间休息了。他醉得那么厉害，大概会一觉睡到明天中午。

  明天……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会做什么？

  他会着急吗？会像小时候自己发烧不退时那样，急得掉眼金豆吗？还是会听信温岚的话，觉得他沈庭是个恶心的、别有用心的怪物，从此对他厌恶至极？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沈庭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宁愿顾北深恨他，也不愿他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他。

  时间，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分针在表盘上走动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的鼓点。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楼下的音乐声渐渐停了，宾客们陆续告辞，引擎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一辆辆豪车亮着尾灯，消失在庄园的尽头。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整栋别墅都陷入了沉睡，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他，在这座孤岛上，睁着眼睛，等待着一扬未知的审判。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到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他会去哪里？

  温岚说，国外。

  一个多么笼统又遥远的地方。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语言或许都不通。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他下半生的流放。

  他还有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顾北深会醒过来。

  他会发现他不在房间，他会到处找他。他会质问他的母亲，他会冲上楼，用力地砸响这扇门，把他从这个冰冷的囚笼里带出去。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走廊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地板的轻微嘎吱声。

  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

  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谁的轻微咳嗽声。

  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心脏狂跳。

  可他等来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所期盼的那个身影，那个会霸道地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什么也听不到。

  绝望，像潮水一般，缓缓地，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在顾家，在温岚面前，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而顾北深，那个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此刻正沉睡在甜美的梦乡里，对他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多么可笑。

  他爱了他十二年，为他描摹过无数张睡颜，为他挡过无数次麻烦，可到头来，在他被驱逐的前夜，他连一句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夜的黑，被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所取代。窗外的景物，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那是黎明前最压抑的时刻。

  沈庭停止了无意义的踱步。他走回窗边，看着天际线那抹逐渐泛起的、病态的鱼肚白，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经过一夜的折磨，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像是在嘲讽他昨夜还曾妄想过能融入那个世界。

  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倦怠。他不想再挣扎，也不想再期盼了。

  就这样吧。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或许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只是觉得遗憾。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顾北深，他考上了和他同一所城市的大学。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偷偷给他织好的、带着“BS”缩写的围巾送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跟他告个别。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囚禁了他一夜的房间时，走廊外，终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沈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是来带他走的吗？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即将走上刑扬的囚徒，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击。

  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嚓。”

  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幻想过千百遍的顾北深。

  是面无表情的李叔，和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