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作者:序连
虽然请了一天假,阮澜在家只休息了半天,很快便回到了公司继续实习。
周三下午,设计部总监林姐召集了一次紧急会议,这一次,公司成功拿到了一个极具分量的竞标资格。
这次是为法国新锐高奢珠宝品牌“éclat de Rêve”即将进入亚洲市场的首个系列,提供本土化的概念设计方案。
消息一出,整个设计部都沸腾了。
“天啊!éclat de Rêve!我上个月还在Vogue上看到他们的介绍。”
“能参与这种级别的项目,履历上得添多漂亮的一笔啊!”
“林姐,项目组选人了吗?我愿意加班去做!”
同事们的热情和渴望几乎要将小小的会议室点燃。
阮澜也心头发热,她对这个品牌有所耳闻,这个品牌将古典美学与现代几何解构融合的设计理念,正是她一直以来学习和欣赏的方向。
但她也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这种核心项目,恐怕轮不到她。
林姐抬手压了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她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和期待。
“这次的项目,对公司至关重要,也是我们能否在业内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所以,我需要的不仅是天马行空的创意,更是绝对的严谨和细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设计师,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留在了角落里的阮澜身上。
“阮澜。”
被点到名字的阮澜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姐看着她,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内容却让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你之前整理的图库资料和几次项目的数据归档,做得非常出色,是我近几年见过的新人里最细致的。这次éclat de Rêve的项目,前期资料搜集、数据整理和情绪板构建的工作量非常大,我需要一个做事细致的人来负责这部分。你,加入项目组。”
话音刚落,阮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李悦已经激动地掐了她一下胳膊,满脸都是为她高兴的神色。
而会议室的另一边,几道带着明显嫉妒和不服的目光,像细小的针一样刺了过来。
其中一道,来自于设计师王琳。
王琳在公司待了快三年,一直自诩为中坚力量,平日里工作虽然不算出彩,但胜在资历老。
她本以为这次项目组的核心位置非她莫属,却没想到林姐竟然会把一个实习生提拔进来,哪怕只是负责基础工作,也足以让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散会后,李悦拉着阮澜,兴奋地说:“澜澜,你太厉害了!林姐那个冰山女王,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直接地夸人!你这算是实习期提前转正的预告了吧!”
阮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得还有些晕眩:“我就是做了些分内的事,没想到林姐会注意到。”
“大家都知道你工作很认真。”李悦拍拍她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不过……你可得小心点王琳那几个人,我刚才看她们的眼神,都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阮澜顺着李悦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王琳正和另外两个设计师聚在茶水间门口,一边朝她这边看,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阮澜心里微微一沉,但很快又被能够参与重要项目的兴奋所取代。
项目组很快成立,阮澜被分配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整理和分析近三年来全球主要贵金属、以及缅甸红宝石、哥伦比亚祖母绿等高端宝石的市场价格波动、采购渠道和成本数据,为后续的设计成本控制和预算方案提供基础。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繁琐的工作,但阮澜却甘之如饴。
她知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些基础数据就是整个项目的地基,容不得半点差错。
“阮澜,这是我们公司内部近几年的采购历史数据,林姐让我拷给你的。”
第二天上午,王琳走到阮澜工位前,将一个U盘放在她的桌上。
她的脸上挂着浅笑,语气听起来也并无不妥,“这里面是到上个季度为止的,最新的数据了,应该能帮你省不少事。”
“好的,谢谢王琳姐。”阮澜连忙道谢,没有多想,便接过了U盘。
王琳离开之后,阮澜立刻将U盘里的数据导入电脑。
有了这份内部资料,她的工作进度快了许多。
她将王琳给的历史成本数据与她从公开渠道搜集来的市场趋势报告相结合,开始构建整个项目的成本模型。
一下午的时间,她都沉浸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中。
临近下班时,阮澜终于将初步的成本分析报告整理了出来。
看着报告上那个看起来相当乐观的预估成本和利润空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当她重新审视那份报告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却悄然浮上心头。
“这个利润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她喃喃自语。
éclat de Rêve定位的是顶级奢侈品,用料和工艺都极为考究,成本必然高昂。
可根据她目前的模型计算,项目的利润空间竟然大得有些不合常理。
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计算公式,没有发现任何错误。
那问题……就出在原始数据上。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王琳给她的那份内部采购数据。
“应该不会吧……”
阮澜摇了摇头,试图打消自己的疑虑。
王琳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不至于在这么重要的项目上故意使坏,这种职业道德是入行时就要保有的。
更何况,这要是出了问题,对整个公司都是巨大的损失,王琳得不到什么好处。
或许,只是公司有特殊的采购渠道,所以成本控制得比较好?
阮澜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但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浮现出父亲阮宏达在破产前,偶尔教导她时说过的话。
“商场上,数字是最诚实的,但提供数字的人未必诚实。任何时候,你都要对提供信息的人保持怀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阮澜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很快便只剩下寥落的几人。
她做了一个决定,要留下来,将所有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她给许京辞发了条信息,说公司项目忙,需要加班,晚点回去。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将自己之前搜集的、来自不同渠道的近三年宝石国际拍卖价格、矿区出口报价、行业分析报告等所有公开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她决定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人工逐条比对。
夜色渐深,整层写字楼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火。
初芒设计的办公区里,只有阮澜工位上的那一盏台灯还亮着,在安静空旷的空间里投下一圈孤独而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只有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翻阅资料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比对的工作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将王琳给的数据表和她找到的公开市场报价并列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核对。
起初,大部分数据都能对得上,只是有些微小的出入,这在正常的价格浮动范围内。
阮澜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然而,当她核对到“哥伦比亚祖母绿”这一项时,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王琳给的数据显示,去年第四季度,公司采购的一批顶级木佐绿祖母绿,克拉单价较低。
而阮澜找到的一份由国际珠宝联合会发布的年度市场报告里,却明确指出,由于主要矿区减产和市场需求激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同等级别的木佐绿祖母绿价格已经飙升了近百分之四十。
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根本无法用正常市场波动来解释的差价。
阮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去核对其他几种关键的高端宝石,比如缅甸鸽血红红宝石、帕帕拉恰蓝宝石……
结果无一例外,王琳给出的数据,都比权威的市场报告价格要低上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
这些数据,根本不是最新的!
它们更像是……两三年前的价格水平。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成形,王琳给她的,根本不是最新的采购数据,而是一份陈旧的、早已过时的数据。
如果她真的用这份数据做出了最终的预算报告,那么整个项目的成本预估将出现灾难性的偏差。
届时,公司拿着一份看起来物美价廉、实则根本无法执行的方案去竞标,一旦中标,要么面临巨额亏损,要么就只能以次充好,砸掉品牌和公司的双重信誉。
无论哪种结果,对于初芒设计和这个项目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阮澜,作为这份错误报告的始作俑者,将会承担全部责任,不仅会被立刻开除,更可能在业内留下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想到这里,阮澜的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份差异巨大的数据表,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不是无意的疏忽,这绝对是故意的!
王琳,是想毁了她。
就在这时,她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许京辞发来的信息,依旧言简意赅:
“怎么还没回家?”
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带着命令口吻的问话,阮澜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忽然就松懈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挡住了将要淹没她的恐慌和无助。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在公司加班,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现在我已经解决了,等下就回去。”
信息发出去后,阮澜没有再等回复,而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脑上。
她将所有存在问题的原始数据都做了标记,然后,以公开的、权威的市场报告为依据,重新构建了一个成本模型。
新的报告里,预估成本大幅上升,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一个更合理的范围。
做完这一切,她又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没有直接指责王琳,只是客观地陈述了自己发现数据差异、并进行核实修正的过程,将两份数据表作为附件附上。
当她点击发送,将邮件发给林姐的邮箱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阮澜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二天上午,阮澜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强撑着精神来到公司。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她刚在座位上坐下,林姐的助理就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说:“阮澜,林姐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阮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点了点头,抱着可能会被质疑、甚至被迁怒的准备,走进了那间她从未单独踏足过的总监办公室。
林姐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阮澜昨晚深夜发来的那封邮件。
“坐。”林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澜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审判。
林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两份数据对比报告打印了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推到阮澜面前。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晚上核对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是。”阮澜点点头。
林姐沉默地看了她足足有半分钟,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就在阮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林姐紧绷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股迫人的压力瞬间消散了不少。
“阮澜,”林姐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复杂的激赏,“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如果不是你,这个项目……从根上就烂了。公司这次,欠你一个大人情。”
得到肯定的那一刻,阮澜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琳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疑惑:“林姐,您找我?”
林姐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去。
她将那份打印出来的、标满了红色的数据对比报告,扔到了王琳面前。
“王琳,你给阮澜的这份最新的采购数据,”林姐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是两年前的。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王琳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她看着那份报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姐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我们公司不需要连基本职业道德都没有的人。你自己去人事部办手续吧。”
说完,她不再看王琳一眼,转而对阮澜说道:“阮澜,从今天起,你转为项目组的正式助理,直接对我负责。这个项目你跟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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