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出院

  出院这天，是一月下旬，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外面北风呼呼地刮着，天色灰蒙蒙的。

  一大早，陆清越和周昀砚就开着吉普车来到了医院。陆清越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脸盆、毛巾、饭盒这些零碎东西。

  周昀砚话不多，仔细地把江思敏和孩子要盖的厚被子、棉褥子搬上车，确保车里够暖和。

  沈玉兰给江思敏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好。最里面是柔软的棉布内衣，外面套上厚实的毛衣毛裤，再穿上棉袄棉裤，最后裹上一件军大衣，头上戴了厚棉帽，脖子上围了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连脚上都穿了两双厚袜子，外面再套上棉鞋。

  “妈，这也穿得太多了吧，都快走不动道了。”江思敏被裹得像个小熊，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可不能大意！”沈玉兰一边给她整理围巾，一边语气坚决地说，“这月子里的女人，身子最虚，骨头缝都是开的，一点风都吹不得！现在贪凉快，以后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听话，捂严实点，到家就好了。”

  小婴儿也被沈玉兰用崭新的厚棉被打成一个小小的襁褓，外面还包了一层小棉被，确保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陆清越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姿势比端枪还紧张。

  陆知棠也想来，但被沈玉兰和周昀砚坚决拦住了。“你这身子，这么大的肚子，就别跟着来回跑了，在家等着。”沈玉兰一句话就把她按住了。周昀砚也点头：“外面路滑，你在家安心待着。”

  一切准备就绪，陆清越抱着孩子，沈玉兰扶着包裹严实的江思敏，慢慢走出住院楼。

  一股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虽然穿得多，江思敏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沈玉兰赶紧把她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鼻子。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楼门口，几人迅速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向郊外的军区大院。

  到了陆清越家门口，车刚停稳，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只见陆知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点煤灰，站在门里。她看到车子，连忙迎了出来。

  “妈，嫂子回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陆知芍说着，伸手帮着沈玉兰一起搀扶江思敏。

  一行人簇拥着江思敏和孩子进了屋。一进门，一股热烘烘的暖意就扑面而来，跟外面的严寒简直是两个世界。

  陆清越把怀里的女儿轻轻放在早就铺好厚褥子的床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

  江思敏也被扶着在床边坐下，沈玉兰赶紧帮她解开最外面的大衣和围巾。

  “这屋里真暖和。”江思敏感受着屋里的温度，舒服地叹了口气。

  沈玉兰也察觉到了，这温度比一般生炉子的房间要高不少，而且空气也不觉得憋闷。

  她抬眼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屋子正中央，那个铸铁煤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红彤彤的，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铝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更重要的是，她看见炉子边上的铁皮烟囱管子上，被人细心地缠裹了好几层旧布条，接口处也用泥仔细糊过了，一丝烟味都闻不到。

  “这炉子……弄得挺好啊。”沈玉兰有些惊讶地说，“一点烟都不漏，屋里还这么暖和。”

  陆知芍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准备给李淑华擦擦脸，听到母亲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表情，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说：“我看这屋子有点透风，怕嫂子跟孩子回来冷，就想着把炉子弄旺点。这烟囱以前有点漏烟，我找隔壁张婶家要了点黏土，把缝都糊了糊。又把不穿的旧秋衣剪了，给烟囱管子包了包，这样能多存住点热气，也安全些。”她说着，把热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嫂子，你用热水擦把脸，舒服点。”

  江思敏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看陆知芍沾着煤灰的手和额头细密的汗珠，心里一暖，连忙说：“哎，谢谢你了，知芍。让你受累了，快歇会儿吧。”

  “没事，不累。”陆知芍摇摇头，又看向沈玉兰，“妈，您看这样行吗？嫂子这屋子够暖和吧？会不会太干了？要不我在炉子上再坐一壶水开着盖？”

  沈玉兰看着大女儿忙前忙后，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再想起她前段时间那倔强、浑身是刺的样子，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她走上前，伸手帮陆知芍把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行，行，弄得特别好。你嫂子这月子，能不能坐好，这保暖是第一关。你想得比妈还周到，烟囱包上旧布，这法子好，又暖和又防烫着孩子。”

  得到母亲的肯定，陆知芍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点被认可的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妈，您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嫂子这刚生完，得喝点热乎的吧？我熬了小米粥，在厨房锅里温着呢，现在端过来？”

  “端过来吧，再加个红糖鸡蛋。”沈玉兰吩咐道，眼里满是欣慰。她转头对江思敏说，“你看你妹妹，多细心。”

  江思敏也笑着点头：“是啊，多亏了知芍。这屋里这么暖和，我跟孩子都享福了。”

  陆知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身去厨房端粥了。

  周昀砚和陆清越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屋归置好。周昀砚看这里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对沈玉兰和陆清越说：“妈，大哥，这边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棠棠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们呢，让棠棠别惦记。”沈玉兰连忙说。

  陆清越也拍拍周昀砚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昀砚。替我谢谢周奶奶和刘妈。”

  周昀砚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安顿好的嫂子和孩子，这才转身离开。

  屋里，陆知芍已经把小米粥和红糖鸡蛋端来了。

  沈玉兰接过碗，亲自喂给江思敏吃。江思敏确实也饿了，小口小口地吃着，身上暖和了，肚子里有了热食，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温暖和安宁，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细细小小的哼唧声。

  “哟，是不是醒了？快看看。”沈玉兰放下碗，凑过去看。

  陆知芍也好奇地凑过来。沈玉兰小心地解开一点襁褓，小婴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小嘴巴一瘪一瘪的。

  “真可爱。”陆知芍看着那软软小小的侄女，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江思敏看着小姑子的动作，微笑着说：“知芍，等你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就知道这小人儿多招人疼了。”

  陆知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收回手，低声道：“我还早着呢……先帮着把嫂子你照顾好，把小侄女带好就行。”

  沈玉兰看着姑嫂俩和睦的样子，再看看安详的儿媳和乖巧的孙女，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大女儿这是真的想开了，不再钻牛角尖，知道心疼人，也知道踏踏实实过日子了。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好了，思敏吃了东西，也累了，让她躺下睡会儿。”沈玉兰发话道，“孩子我看着。知芍，你也忙活一上午了，歇歇去。炉子我看着添煤。”

  “妈，我不累。”陆知芍说着，还是听话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母亲熟练地轻轻拍着襁褓里的小侄女，看着嫂子安心地闭上眼睛休息，屋里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壶里水开的微弱滋滋声，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幸福感，慢慢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她知道，过去的那些事，或许不能完全忘记，但日子总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