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破冰

  虽然这件事他并未声张，但周老爷子是何等人物，李秘书的动向又怎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

  这日晚饭后，周老爷子将周昀砚叫进了书房。厚重的红木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周老爷子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子。

  "听说你在让李秘书找房子？"周老爷子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周昀砚并不意外祖父会知道，他坦然承认："是，爷爷。在看厂区附近的单元房。"

  "为什么？"周老爷子追问，目光如炬，"家里住得不舒服？还是觉得我们老家伙碍着你们小两口了？"

  周昀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家里很好，爷爷和奶奶对我们都很照顾。只是，棠棠嫁给我，是来做我的妻子，不是来周家做小媳妇的。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过得自在些。"

  他没有直接提及陆知棠所受的委屈，但"自在"二字，已足够让周老爷子明白其中的深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周老爷子凝视着孙子，这个从小沉默寡言，却比谁都更有主见的孙子。他看到了周昀砚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这是在将你奶奶的军啊。"

  "孙儿不敢。"周昀砚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话语却毫不退让，"我只是在尽一个丈夫的责任。爷爷，周家的门楣需要维护，但家人的感受同样重要。我不想有一天，棠棠在这个家里觉得是个外人。"

  这话说得重了，周老爷子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想起老战友的托付，想起陆知棠嫁过来后的乖巧懂事，再联想到近来老伴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和偏袒，心里已然明了。

  "行了，我知道了。"周老爷子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房子可以先看着，但搬出去的事，暂时搁置。家里的事，我会跟你奶奶谈。你也要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家和万事兴。"

  "孙儿明白。"周昀砚知道，祖父这是表态了。

  有祖父出面，至少能暂时压制住奶奶那边过分的举动。这已经达到了他现阶段的目的。

  与此同时，陆知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破局。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照料小菜园，而是开始更深入地介入周昀砚的日常调理。

  她通过周昀砚的关系，真的拜访了那位张工的父亲，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中医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仔细为周昀砚诊了脉，又详细询问了他的症状和工作情况，最后捋着胡须对陆知棠说："小周同志这毛病，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思虑过度，耗伤心血，导致髓海失养，不通则痛。西药止痛只是权宜之计，关键还是要固本培元，补益心肾，疏通经络。"

  他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教了陆知棠几个穴位按摩的手法，叮嘱要长期坚持。

  陆知棠如获至宝，回来后就严格按照张老爷子的吩咐，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周昀砚煎药、按摩。

  这天晚上，陆知棠一边用药油给周昀砚按摩头上的穴位，一边轻声细语地汇报："张爷爷说了，这药得温服，饭后半小时喝效果最好。还有这个按摩，每天坚持十五分钟，能帮助疏通头部的经络，昀砚，你觉得力度怎么样？会不会太重？"

  周昀砚闭着眼，感受着她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和那份专注的心意，连日来因工作和家庭琐事带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低声应道："力度正好，很舒服。"

  陆知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继续说："我还问了张爷爷饮食上要注意什么，他说要多吃黑色食物，像黑芝麻、黑豆、黑米，对补肾有好处。我明天就去看看能不能换点票，给你熬黑米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调理的计划，声音温柔而坚定。周昀砚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她："棠棠，不用这么辛苦。"

  陆知棠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格外认真："不辛苦。只要能让你好受点，我做什么都愿意。昀砚，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这个家最重要的事。"

  "我们这个家.."周昀砚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充盈心间。他伸出手，覆盖住她正在他太阳穴上忙碌的手，紧紧握住。

  陆知棠的这些举动，自然没有逃过周老爷子的眼睛。

  他冷眼看着，发现这个孙媳妇并非他最初以为的，只是个依附于周家、需要庇护的娇弱女子。

  她有自己的韧性，更有对孙子实实在在的用心。这份用心，远比那些口头上的孝顺和服从来得珍贵。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老爷子在客厅看报纸，状似无意地对正在插花的周老夫人说："昀砚最近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周老夫人正在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淡淡应道："是吗？没太注意。"

  周老爷子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周老夫人："是棠棠那孩子，天天按老中医的方子给他调理，又是煎药又是按摩，听说饮食上也格外注意。难得她这么上心。"

  周老夫人沉默着，没有接话。

  周老爷子继续道："咱们年纪大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昀砚是个有主意的，他认定的人，错不了。你把心思多放在建军那边没错，但也不要太厚此薄彼，寒了孩子们的心。别忘了，昀砚才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亲孙子。"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

  周老夫人修剪花枝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何尝不知道老头子说得在理，只是看着大房那边即将添丁进口，而昀砚这边却子嗣艰难，她心里那杆秤就忍不住倾斜。

  然而，找房子的事和老头子的明确态度，都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她可以不喜欢陆知棠，但不能真的把孙子推出去。

  这天下午，王秀琴又来了，一进门就唉声叹气："妈，淑华这几天还是吃不下东西，人都瘦了一圈了。医生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胎儿发育。"

  周老夫人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着急，只是淡淡地说："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那就按医生说的办。需要什么营养品，让勤务员去想办法。"

  王秀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愣了一下，又说："可是妈，淑华她就想吃点家常菜，特别是."

  "秀琴啊，"周老夫人打断她，"淑华是你的儿媳妇，你这个做婆婆的多费心是应该的。棠棠那边要照顾昀砚，也抽不开身。总不能为了一个孕妇，就不管病人的死活吧？"

  王秀琴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才讪讪地说："妈说得是，那我再想想办法。"

  等王秀琴走后，周老夫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刘妈过来添茶时，轻声说："老夫人，其实陆同志真的很用心在照顾周工。我昨天还看见她在研究药膳，说是要做什么天麻炖鸡给周工补身子。"

  周老夫人"嗯"了一声，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暖和。陆知棠在小菜园里新种下的一茬小青菜又长出了嫩苗。这天早上，她正在浇水，周老夫人破天荒地走了过来。

  陆知棠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喊了一声："奶奶。"

  周老夫人看着那片长势良好的菜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菜长得不错。"

  陆知棠微微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轻声应道："是，最近天气好，长得快些。我打算等再长大点，摘些给昀砚做汤。"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陆知棠沾了些泥土的手，忽然问了一句："昀砚.他最近晚上还头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陆知棠谨慎地回答："比之前好些了，吃了张爷爷开的药，发作的次数少了些。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

  "嗯。"周老夫人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照顾他很用心。"

  陆知棠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你大伯母来说淑华胃口不好的事。"

  陆知棠的心提了起来，以为奶奶又要旧事重提。

  没想到周老夫人接着说："我知道你为难。昀砚的身体要紧，你能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很不容易。"

  这话说得陆知棠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住情绪，低声说："谢谢奶奶理解。"

  周老夫人又看了看菜地，说："这菜要是吃不完，可以分些给邻居。赵副参谋长家的媳妇也怀着孕，前几天遇见还说想吃点新鲜的。"

  "好的，奶奶，我记住了。"陆知棠连忙应下。

  周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对话，但陆知棠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奶奶态度的软化，更是周昀砚暗中维护和她自己持续努力的结果。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昀砚。周昀砚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慢慢来。"

  陆知棠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其实奶奶今天还夸我照顾你用心了。"

  "你本来就很用心。"周昀砚低头看她，"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靠止痛药硬撑。"

  "那你说，奶奶是不是真的放下那件事了？"陆知棠仰头问。

  周昀砚沉吟片刻，说："奶奶年纪大了，思想转变需要时间。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好的。"

  "嗯。"陆知棠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奶奶还说让我把多余的菜分给赵副参谋长家，说他家媳妇也怀孕了。"

  周昀砚挑眉："哦？这倒是没想到。"

  "是啊，"陆知棠笑着说，"我还以为奶奶只会想着大伯母那边呢。"

  "这说明奶奶开始站在周家的角度考虑问题了，而不是只盯着大房。"周昀砚分析道，"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