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得寸进尺

  周老夫人似乎意识到孙子的底线，接下来的几日，对待陆知棠的态度竟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的关怀。

  “棠棠啊，这天儿渐渐暖了，我看你春装还没置办，这有几张布票，你拿着去做两身新衣裳。”周老夫人将布票塞到陆知棠手里，语气慈爱。

  “奶奶”陆知棠有些迟疑。

  “拿着拿着，年轻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周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又对刘妈吩咐，“刘妈，晚上炖个鸡汤，多给棠棠盛一碗，看她最近都清减了。”

  饭桌上，周老夫人也不住地给陆知棠夹菜：“多吃点这个鱼，补脑子。昀砚工作忙，你照顾他也辛苦，自己更要吃好。”

  这般嘘寒问暖，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陆知棠心里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警惕。

  她只是更加谨言慎行，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周昀砚和重整那片小菜园上。

  然而，这刻意维持的平静，没过几天就被打破了。

  这天上午，王秀琴又上门来了。她一进客厅，就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妈，您是不知道，淑华这怀相，真是愁死个人了！”王秀琴拉着周老夫人的手，开始大倒苦水，“这都四个多月了，孕吐是不怎么吐了，可胃口就是不开！吃什么都没滋味，厨房换着花样做，她就是筷子都懒得动一下！眼看着人都瘦了，这可怎么是好？营养跟不上，亏了她自己不说，更要紧的是亏了肚子里的孩子啊！”

  周老夫人一听，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会这样？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医生看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说孕妇口味刁，让尽量做些合她胃口的。”王秀琴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可这合胃口的哪那么容易找？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家里能弄到的都试过了，她就是提不起兴趣。”

  她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哎！妈，您说奇不奇怪？我昨天跟她闲聊，她忽然说起，年前在咱家吃饭，觉得弟妹就是棠棠做的那几道家常菜，味道特别好，特别合她胃口，当时就多吃了几口。这两天没胃口，还念叨着呢！”

  周老夫人闻言，若有所思：“棠棠做的菜？”

  “对啊！”王秀琴连忙点头，语气更加恳切，“妈，您看淑华这好不容易有样想吃的东西，又是自家人做的，干净卫生。要不跟棠棠商量商量，让她这几天辛苦一下，过去帮帮忙，给淑华做几顿饭菜？说不定淑华胃口开了，这营养就跟上了呢！这可都是为了咱们周家的重孙子啊！”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李淑华的“困境”，抬出了“周家重孙子”这面大旗，又将陆知棠架到了“自家人”、“应该帮忙”的位置上。

  周老夫人沉吟片刻，显然被说动了。大孙媳的身体和重孙子的营养是头等大事，相比之下，让陆知棠辛苦几趟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她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刘妈说：“去，叫棠棠下来一趟。”

  陆知棠正在楼上给周昀砚熨烫明天要穿的中山装，听到刘妈来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放下熨斗，整理了一下衣服，下了楼。

  走进客厅，看到王秀琴，陆知棠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礼貌地打招呼：“奶奶，大伯母。”

  “棠棠来了，快坐。”周老夫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陆知棠依言坐下，心里戒备着。

  周老夫人开口道：“棠棠啊，叫你下来，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你大嫂最近怀孕反应大，胃口很不好，什么都吃不下，人都瘦了。她呀，念叨着你之前做的菜合她口味。你看你能不能这几天辛苦一下，每天过去你大伯母家一趟，帮你大嫂做几顿饭菜？这也是为了你大嫂和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王秀琴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夸张的感激：“是啊棠棠，大伯母知道你辛苦，可你大嫂这情况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就当帮帮大伯母，帮帮你那没出世的小侄子，行不行？就几天，等她胃口好了就行！”

  陆知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让她每天跑去大房那边，像个厨娘一样专门给李淑华做饭？这比之前摘她的菜更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奶奶，大伯母，大嫂胃口不好，我也很担心。不过，我这手艺也就是些家常便饭，未必次次都合大嫂胃口。而且，昀砚最近厂里项目紧，身体也容易疲累，韩医生特意交代了要仔细调养，饮食上不能马虎。我每天来回跑，恐怕精力上顾不过来，反而耽误了照顾昀砚。”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要不让大嫂中午或者晚上过来家里吃？我多做两个菜，也方便些。奶奶您看这样行吗？”

  这本来是个合情合理的建议。既能照顾到李淑华，也不影响陆知棠照顾周昀砚。

  谁知，周老夫人还没说话，王秀琴就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和挑剔：“哎呀，这让淑华来回跑恐怕不太方便吧？她现在身子重，容易累，坐车也颠簸。再说，你们这边的口味唉，也不是说不好，可能就是没有棠棠在她跟前现做现吃那股子新鲜热乎气儿能勾起她食欲呢？”

  周老夫人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对陆知棠的推脱有些不悦，但她还是压着性子，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棠棠，昀砚的身体要紧，淑华肚子里的孩子也要紧。你大哥不在家，你大伯母一个人照顾淑华也辛苦。你是周家的媳妇，理应互相帮衬。不就是做几顿饭吗？能费多少精力？昀砚那边，我会让刘妈多照看着点。你就辛苦几天，啊？”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已是命令。仿佛陆知棠若再拒绝，就是不顾大局、不体谅家人、不关心周家子嗣。

  陆知棠看着周老夫人那看似慈祥却隐含威压的脸，又看看王秀琴那一脸“就指望你了”的表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们根本不在乎她的意愿，也不真正关心昀砚的身体，只看重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她的价值。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没有看王秀琴，而是直视着周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

  “奶奶，不是我不愿意帮大嫂。只是医生再三叮嘱，昀砚的头疼之症需要静养，饮食起居必须格外精心，不能有丝毫马虎。我作为他的妻子，照顾他的身体是我的本分，也是头等大事。若是为了给大嫂做饭，来回奔波，导致对昀砚的照顾有所疏漏，使他病情加重，这个责任，我担待不起，想必奶奶和大伯母也不愿看到。”

  她将周昀砚的身体状况抬了出来，并且提到了“责任”二字。

  在这个注重革命同志身体健康，尤其是周昀砚还是重要技术人员的背景下，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且让人无法反驳。

  “至于大嫂那边，”陆知棠继续平静地说道，“如果确实需要人照顾饮食，我建议可以向组织反映，或者聘请一位可靠的保姆专门负责。毕竟大嫂孕期漫长，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偶尔做一顿饭来解决问题。奶奶，您说呢？”

  她这番话，既明确拒绝了大伯母的要求，又把问题抛了回去，指出了他们要求的不合理性，同时牢牢站在了“照顾患病丈夫”的道德和情理制高点上。

  周老夫人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陆知棠会如此强硬且条理分明地拒绝，还搬出了昀砚的身体和“责任”来压她。王秀琴也愣住了，张着嘴，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良久，周老夫人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一心只想着昀砚，那就好好照顾他吧！淑华那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这话里的不满和讽刺几乎毫不掩饰。

  王秀琴也讪讪地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那妈，我就先回去了，再想想别的法子。”

  两人先后离开，客厅里只剩下陆知棠一人。她挺直的脊背这才微微松懈下来，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汗湿。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彻底将奶奶和大伯母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