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矛盾

  表面上依旧和睦，但陆知棠能感觉到，奶奶待她，少了些最初的亲昵无间，多了些审视与计较。

  她更加专注于照料周昀砚的身体和自己那片小小的园地。

  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小菜园里的蔬菜长势极好，远超寻常。

  菠菜叶片肥厚油绿，小青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就连那几垄小葱也长得格外挺拔青翠。这成了陆知棠在周家除了陪伴周昀砚外，最大的慰藉和成就感来源。

  她甚至悄悄尝试着，将指尖流淌的微弱生机更多地注入这些植物，期盼着它们能结出更富营养的果实，或许对昀砚的身体更有裨益。

  这日清晨，阳光正好。陆知棠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个小竹篮，准备去菜地里摘些新鲜的小青菜和菠菜，中午给周昀砚做个清爽的青菜豆腐汤，再凉拌个菠菜。

  然而，当她走到院子角落，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原本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菜地，此刻竟像是被洗劫过一般！那些水灵灵的菠菜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个小土坑；

  鲜嫩的小青菜被掐得只剩下最中心一点点嫩芽，显得可怜巴巴；就连那几垄青翠的小葱，也被薅走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

  竹篮从陆知棠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被粗暴采摘后留下的残茎断叶。

  这些菜倾注了她多少心血，不仅仅是劳作，还有她那不为人知的、小心翼翼的“滋养”。

  “刘妈！刘妈！”陆知棠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急切，扬声呼唤着在厨房忙碌的刘妈。

  刘妈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一片狼藉的菜地和陆知棠苍白的脸色，她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尴尬和为难的神色。

  “刘妈，这，这是怎么回事？地里的菜怎么，怎么一大早就都没了？”陆知棠指着菜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刘妈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手里无意识地攥着围裙角：“这个陆同志，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陆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疑窦丛生，“菜地就在院子里，这么多菜被摘走了，怎么会不清楚？是谁摘的？”

  “是，是老夫人”刘妈被逼问得没办法，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周老夫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不悦：“大清早的，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陆知棠转过身，看到周老夫人正站在客厅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她强压下心头的委屈和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奶奶，我种的那些菜是您让人摘走的吗？”

  周老夫人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瞥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菜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哦，你说那些菜啊。是我让刘妈摘的。昨天你大伯母过来，说起淑华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就念叨着说你之前送去的那点小青菜特别清甜爽口，她吃着倒觉得舒服。我想着，反正你种了那么多，自己也吃不完，放着也是老了，就让刘妈都摘了，给你大嫂送过去了。怎么，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这么大声嚷嚷？”

  “都，都送过去了？”陆知棠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奶奶，那是我辛辛苦苦种了准备给昀砚调理身体的！而且想吃来摘就是，也不要全拔了吧，并且那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菜，有些是刘妈帮忙照看的。”

  她特意强调了“给昀砚调理身体”，希望能让奶奶意识到这些菜的重要性。

  谁知周老夫人听了，眉头反而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责备：“昀砚的身体要紧，淑华怀着孩子就不要紧了吗？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想吃点合口味的东西多不容易！你种的菜既然好吃，那就多种点就是了，这么大一片地，又不是种不出来。你是周家的媳妇，要有大局观，不能只想着自己小两口。一点青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斤斤计较，质问起奶奶来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陆知棠浑身发冷。

  她看着奶奶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责怪的神情，仿佛她维护自己劳动成果、关心丈夫身体的行为，成了不懂事、不顾大局的表现。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喉咙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让矛盾激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奶奶。”

  说完，她不再看周老夫人和刘妈，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进了小楼，径直上了二楼，关上了房门。

  周老夫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满地哼了一声，对刘妈抱怨道：“你看看，现在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我说她两句还说不得了？一点青菜而已，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真是不懂事！”

  刘妈低着头，不敢接话，心里却也为陆知棠感到几分不平。

  陆知棠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不是为了那点青菜，而是为了那份不被尊重的心意，为了奶奶那明显的偏袒和冰冷的“大局观”。

  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着，只觉得在这个看似光鲜的周家，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傍晚，周昀砚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刘妈给他开门时眼神闪烁，而周老夫人则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奶奶，我回来了。”周昀砚如常打招呼。

  周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委屈和不满：“昀砚啊，你回来得正好。奶奶今天可是被你媳妇给气着了！”

  周昀砚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棠棠？她怎么了？”

  “怎么了？”周老夫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气激动起来，“我不就是看她菜地里的菜长得好，淑华最近胃口不好，想吃点新鲜的，就让刘妈摘了给淑华送过去了嘛！结果她倒好，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地质问刘妈，我出去跟她解释，她非但不听，还给我甩脸子，一声不吭就回房间了！到现在都没出来！这像什么话？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咱们周家的子孙着想吗？她怎么就一点大局都不顾？”

  她刻意模糊了“都摘了”的事实，重点强调了陆知棠的“不懂事”和“不尊重”。

  周昀砚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眸光渐沉。他没有立刻回应奶奶的抱怨，而是问道：“棠棠现在在房间？”

  “可不是嘛！赌气躲房间里一下午了！”周老夫人没好气地说。

  周昀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奶奶，您先消消气。我上去看看她。”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卧室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周昀砚看到陆知棠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膝盖，背影看起来单薄又落寞。

  他打开台灯，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部分的昏暗。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这才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棠棠。”他低声唤道，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拭去那冰凉的湿润。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陆知棠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昀砚，奶奶，奶奶她把菜地里的菜……全都摘走送给大嫂了……一棵都没留……那是我……我特意给你种的……”

  她断断续续地，将早上的事情，包括奶奶那番关于“大局观”和“斤斤计较”的指责，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周昀砚静静地听着，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身体，一言不发。

  但陆知棠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她叙述的过程中，一点点变得冷硬。

  等她说完，他才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了。”

  他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清晰地告诉她：“你没有错。那是你的劳动，你的心意，未经你允许，谁也不能随意处置。奶奶那边，我会去说。”

  “可是，”陆知棠有些担心，“奶奶会不会更生气？她说我不懂事，不顾大局……”

  “大局？”周昀砚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周家的大局，还不至于需要靠侵占自己孙媳妇的一畦菜地来维系。你安心休息，这件事交给我。”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罕见的强势和维护，让陆知棠惶惑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看着他冷静而坚定的面容，点了点头。

  周昀砚让她去洗把脸，自己则转身下了楼。

  周老夫人还坐在客厅里，见他下来，立刻问道：“怎么样？她说清楚了没有？认识到错误了吗？”

  周昀砚在周老夫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奶奶，菜地里的菜，是棠棠辛苦种的，原本是打算给我调理身体用的。”

  周老夫人没想到孙子一开口不是训斥孙媳，反而是来说理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我知道是她种的！可淑华怀着孕，想吃点好的，她作为弟妹，孝敬一点青菜怎么了？难道淑华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值那几棵烂菜叶子？”

  “几棵烂菜叶子,你们这么嫌弃，那你们还把烂菜叶子全摘了”周昀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那是棠棠的心意和劳动。您想要，可以跟她商量，而不是不问自取，还指责她不懂事。至于大嫂那边，如果确实需要，可以让家里按标准申请供应，或者用票证去换，没必要非得动用棠棠私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周老夫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清晰地说道：“奶奶，棠棠是我的妻子，她在这个家里，应该得到基本的尊重。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站起身，微微颔首：“您早点休息。”便不再多看周老夫人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上了楼。

  周老夫人独自坐在客厅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没想到一向对她恭敬有加的孙子，竟然会为了这点“小事”，如此明确地维护陆知棠，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客气地驳了她的面子！那种掌控力逐渐流失的感觉，以及孙子态度鲜明的维护，让她心里又惊又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