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常3
作者:喜欢兰花蕉的简自
流言虽未彻底消散,但调门明显低了下去,毕竟,谁家日子过得糟心,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和好光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陆知棠正拿着小铲子给月季根部松土,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大伯母王秀琴领着一位打扮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眼神却忍不住四下打量的周昀慧。
“妈,棠棠,忙着呢?”王秀琴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往常高了八度,“快看看谁来了?妇联的孙主任特意来看望您和棠棠了!”
周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戴着老花镜做针线,闻声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慈和淡了些,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说:“是孙主任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棠棠,去倒茶。”
陆知棠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孙主任,是军区大院家属委员会妇联的副主任,以“思想进步”、“关心群众生活”著称,但更出名的是她喜欢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把家长里短提到“思想觉悟”的高度。王秀琴在这个当口把她请来,其用意不言自明。
她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地去厨房倒水。
周昀慧蹭到她身边,小声飞快地说:“嫂子,我妈非拉着孙阿姨来,说是关心你,我看她就是没事找事。”
陆知棠对她笑了笑,没说什么。用托盘端了三杯茶出来,一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态度不卑不亢:“孙主任,大伯母,请喝茶。”
孙主任接过茶杯,却没喝,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陆知棠脸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沾了点泥星子的裤脚和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端起和蔼的笑容:“这位就是昀砚的爱人,小陆同志吧?果然长得俊俏。听说你是南方人,还是高中毕业?这很好嘛,有文化。”
“孙主任过奖了。”陆知棠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
“我这次来啊,主要是代表妇联,关心一下咱们大院年轻同志的生活和思想状况。”孙主任呷了口茶,开始了她的“工作”,“尤其是像小陆同志这样,刚结婚不久,又是从南方过来,生活习惯、思想观念上,可能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怎么样,还习惯吗?和昀砚同志相处得还好吧?”
周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眼皮都没抬。
陆知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清晰:“谢谢孙主任和组织上的关心。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爷爷奶奶对我很照顾,昀砚他也很好,我们互相尊重,互相学习,正在努力共同进步。”
“那就好,那就好。”孙主任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啊,小陆同志,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和昀砚同志,在个人生活方面,似乎嗯,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这也很正常嘛,年轻人,总要经历些磨合。但是呢,我们革命伴侣,最重要的是志同道合,是精神上的契合。那些旧社会的封建思想,比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可要不得!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家庭稳定也是重要一环,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开导,实则句句都在往那最敏感的痛处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批判意味。
王秀琴在一旁帮腔,故作忧心:“是啊,孙主任说得对。棠棠,你和昀砚都是好孩子,有什么难处千万别憋在心里,说出来,组织上、家里,都能帮你们想办法。这日子啊,总要往前看。”
周昀慧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插嘴:“妈,孙阿姨,我哥和我嫂子好着呢!你们看这院子收拾得多好,菜都长出来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王秀琴瞪了女儿一眼。
陆知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蜷,心底一股火气隐隐升腾。
但她知道,此刻发作不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清澈地看向孙主任:
“孙主任,您的话我记下了。我和昀砚非常感谢组织的关心。不过,我想您可能是听到了一些不实的传言。”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昀砚结婚,是经过组织审查批准的,是基于共同的革命理想和相互了解。我们的家庭生活很和谐,不存在您所说的‘困难’。至于孩子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孙主任和王秀琴都竖起了耳朵,才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我和昀砚都还年轻,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积极工作,努力学习,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我们认为,晚婚晚育,响应国家号召,把精力投入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才是我们革命青年应有的觉悟和追求。您说对吗,孙主任?”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不仅否认了“困难”,反而把自己和周昀砚拔高到了“响应号召”、“为国奉献”的高度,直接把孙主任用来敲打她的“大道理”反手砸了回去。
孙主任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尴尬。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南方姑娘,言辞如此犀利,政治正确性扣得比她还严。
周老夫人这时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孙主任有心了。我们周家的孩子,别的不敢说,思想觉悟还是有的。昀砚和棠棠都是懂事的孩子,他们的日子,自己知道怎么过。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得多鼓励,少操心。你说是不是?”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肯定了陆知棠,更是点明了孙主任和王秀琴的手伸得太长。
孙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赔笑:“是是是,周婶说得对。我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她再也坐不住,讪讪地站起身,“那什么,妇联那边还有点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秀琴也只好跟着起身,脸色很是难看。
陆知棠和周老夫人起身相送,态度依旧礼貌周到。
走到院门口,孙主任像是为了找回点扬子,又回头对陆知棠说:“小陆同志思想觉悟高是好事。不过,这侍弄花草菜地,虽说是劳动,但也要注意分寸,别太沉溺,耽误了正事。咱们还是要以革命工作为重。”
陆知棠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却坚定:“孙主任提醒的是。我记下了,劳动最光荣,也能陶冶情操。我会处理好工作和生活的关系,请组织放心。”
送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院门关上,周老夫人拉着陆知棠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赞赏和心疼:“好孩子,受委屈了。你应对得很好。”
陆知棠摇摇头,心里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气,在奶奶的安抚下平复了许多:“奶奶,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人真是闲得慌。”
周老夫人叹了口气:“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你越是过得不好,他们越高兴。你越是过得好,他们就越要想方设法给你找点不自在。不必理会,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傍晚周昀砚回来,周昀慧立马叽叽喳喳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气愤地补充:“哥,嫂子可厉害了!把孙阿姨和妈说得哑口无言!”
周昀砚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陆知棠,问了一句:“没生气?”
陆知棠正在摆碗筷,闻言抬头,笑了笑:“开始有点,后来想想,为她们生气不值当。”
周昀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几天后,周昀砚所在的机械厂党委办公室,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措辞“恳切”,以“关心同志”为名,反映周昀砚工程师因其爱人陆知棠同志“沉溺于小资产阶级情调,热衷侍弄花草,影响家庭和谐,可能导致同志思想产生波动”,建议组织上对其进行“适当的关心和引导”。
这封信,如同一声沉闷的钟声,敲在了更正式的扬合。
厂党委书记老李和周昀砚关系不错,深知他的为人,也觉得这信来得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按照程序,找周昀砚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谈心。
“昀砚啊,你别多想,就是例行了解下情况。”李书记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家里最近没什么事吧?和爱人处得还行?”
周昀砚坐在办公桌对面,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李书记,我和我爱人感情很好。她在家种菜,是为了贴补家用,美化环境,符合勤俭持家的精神。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人认为这影响了我的工作或思想,可以拿出具体证据。”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接将种菜行为定性为“勤俭持家”,堵住了悠悠众口。
李书记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周昀砚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人。“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放心,组织上是信任你的。这封信,我会处理掉。”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周昀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但将手伸到他的工作单位,试图通过组织来施压,影响陆知棠,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军区保卫科。他没有明说匿名信的事,只是以“近期收到一些针对个人家庭的不实骚扰信息”为由,请相熟的战友帮忙留意一下,是否有异常情况。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他推着自行车回到大院,远远就看到自家小院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走到院门口,只见陆知棠正提着水壶,细心地给那些长势喜人的蔬菜浇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动作轻柔而专注。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比墙边那蓄势待放的月季花苞还要动人。
“回来啦?饭好了,就等你了。”
周昀砚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笑容和灯光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应了一声,停好自行车,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壶:“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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