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次交锋
作者:喜欢兰花蕉的简自
苏枝枝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将所有人赖以维系的世界观和亲情认知,冲击得摇摇欲坠。
陆文松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干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色铁青,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加冷硬:“姑娘,你这些话,非同小可。仅凭一张旧照和几分相似,不足为凭。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沈玉兰紧紧攥着大女儿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目光在苏枝枝那张带着泪痕、却依稀能看到自己年轻时分影子的脸上,和身边养了二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大女儿陆知芍之间来回逡巡,心乱如麻。
作为母亲,她本能地抗拒这个颠覆性的说法,可作为医生,那照片和女孩身上触目惊心的旧伤,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枝枝,苏同志,”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一路奔波,肯定也累了。这件事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苏枝枝抬起泪眼,看着沈玉兰,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核实?你们还想怎么核实?去问苏家那对黑了心肝的爹娘吗?他们怎么可能承认!这就是事实!我才是你们的亲生骨肉!”她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好了!”陆文松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妄下结论。苏同志,你既然找到了这里,我们陆家也不会不管不问。但家里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他转向大儿子,“清越,你马上安排一下,送这位苏同志去军区招待所暂住,费用我们出。记住,要低调。”
陆清越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控制影响,避免在大院里闹得沸沸扬扬。“是,爸。”他应了一声,又看向苏枝枝,语气尽量平和,“苏同志,请跟我来吧。先安顿下来,洗个热水脸,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枝枝倔强地站在那里,眼神死死盯着被沈玉兰护在身后的陆知芍,充满了不甘和恨意。但她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长途跋涉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体力早已透支,此刻也只是强撑着。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陆清越示意江思敏帮忙拿起苏枝枝那个破旧的小包袱,自己则带着她往外走。经过周昀砚和陆知棠身边时,苏枝枝的目光在陆知棠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对比,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委屈和愤懑,低下头,跟着陆清越走出了陆家小院。
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却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
沈玉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踉跄一步,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陆知芍连忙搀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妈!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看咱们家条件好,来讹诈的!我怎么可能是,我怎么可能是……”后面那几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陆文松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没有立刻回应大女儿的话,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周昀砚和陆知棠,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昀砚,棠棠,今天让你们看笑话了。家里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搅了你们回门的好日子。”
周昀砚推了推眼镜,神色平静,语气沉稳:“爸,您言重了。家里有事,我们是一家人,理应共同面对。”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确实蹊跷,需要慎重处理。如果需要我或者周家这边做什么,您尽管开口。”
陆知棠也赶紧点头,挽住母亲的另一只胳膊,轻声安慰:“是啊,妈,您先别着急,身子要紧。大哥不是去安排了吗?等弄清楚再说。”她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那苏枝枝言之凿凿,不似完全作假;另一方面,又难以接受朝夕相处二十年的姐姐可能并非亲生。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沈玉兰拍了拍小女儿的手,又看看大女儿苍白的脸,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她强打起精神:“我没事就是有点突然。老头子,你看这事……”
陆文松摆了摆手,打断她:“等清越回来再说。现在什么都别想,都回屋休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知芍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率先上了楼。
这一夜,陆家小楼里的灯光,很晚才陆续熄灭。每个人都心事重重,难以入眠。
军区招待所的一个单间里,苏枝枝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江思敏临时找来的、陆知棠一套半新的衣裤。
虽然不合身,但干净柔软,是她近二十年来穿过的最好的衣服。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陌生的北方夜色,心里却没有半分安宁。
“笃笃笃——”敲门声轻轻响起。
苏枝枝警惕地抬起头:“谁?”
“是我,陆知芍。”门外传来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也最恨之入骨的声音。
苏枝枝眼神一冷,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陆知芍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衣裳,脸上没有了在父母面前的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镇定。
她没等苏枝枝邀请,便侧身挤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火药味。
“这里没有爸妈,也没有别人,你不用再装模作样了。”陆知芍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说吧,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想要多少钱?”
苏枝枝看着她这副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陆知芍的目光:“钱?陆知芍,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吗?我告诉你,我要的不是钱,是我的人生!是我被你们偷走的二十年!”
“你胡说八道!”陆知芍厉声反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偷走人生?我在陆家长大,我就是陆家的女儿!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拿着一张三姑六婆都可能有的旧照片,就敢来攀诬?你知道诬陷革命干部家属是什么后果吗?”
“后果?”苏枝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却带着哭音,她猛地撸起刚才换上的新衣服的袖子,露出下面交错狰狞的旧伤疤,“你看看!这就是我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过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打骂!冬天睡在漏风的柴房,夏天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就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而你呢?陆知芍!”
她一步步逼近陆知芍,眼神锐利如刀:“你在干什么?你在杭城的政府大院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吃着精细的米粮,上着最好的学校,被爸妈捧在手心里!你享受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陆知芍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强自镇定道:“你,你血口喷人!你说你不是苏家亲生的,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谁知道你这些伤是不是自己弄出来博同情的!”
“我自己弄的?”苏枝枝眼圈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猛地意识到环境,硬生生压了下去,变得咬牙切齿,“好,就算这些伤是我自己弄的!那苏家那个真正的女儿呢?你为什么长得跟苏家那个女人那么像?为什么我偏偏长得像沈玉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陆知芍,你敢不敢跟我去医院验血?你敢不敢?!”
“我凭什么要跟你验血!”陆知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也变得尖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跟你验血?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爸妈不会相信你的!他们养了我二十年,感情深厚,岂是你一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感情深厚?”苏枝枝嗤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是啊,他们对你感情深厚,因为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疼了二十年的,是调换了他们亲生骨肉的仇人的孩子,你猜他们会怎么想?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知芍的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正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地方。她所有的底气和优越感,都建立在“陆家亲生女儿”这个身份之上。一旦这个根基被动摇,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瞬间崩塌。
“你滚!”陆知芍指着门口,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颤抖,“你给我滚出京市!这里不欢迎你!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拿了钱,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
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苏枝枝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陆知芍,你怕了。你终于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我不要你的臭钱!我千辛万苦找到这里,不是为了钱!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知芍,是个冒牌货!是个小偷!”
“你……你……”陆知芍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下去。
苏枝枝却毫不退让,反而仰起脸:“你打啊!让大家都来看看,陆市长家知书达理的大女儿,是怎么在招待所里动手打人的!正好让大家都评评理!”
陆知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不敢。这件事闹得越大,对她越不利。
她死死地盯着苏枝枝,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苏枝枝,你别得意得太早!这件事没完!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跑似的冲了出去,重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苏枝枝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再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任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面对已经享受了二十年优渥生活的陆知芍,以及那个看似牢固的、养育了陆知芍二十年的家庭,她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前路注定布满荆棘。
而冲出招待所的陆知芍,一路疾走,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恐惧、愤怒、委屈和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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