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出差

  白榆像是彻底收了心，或者说，是将所有不安分的爪牙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只露出最柔软温顺的肚皮，朝向给予他港湾的那个人。

  他确实做到了对裴清淮的承诺。

  每天准时上下班，甚至会比规定时间早到一些，帮忙整理书架，打扫卫生。

  路昱白对此没什么表示，只是在他回来的第一天，清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说了句“回来了”，便再无他话，仿佛他只是请了个寻常的短假。

  工作间隙，白榆会捧着手机，时不时给裴清淮发消息。有时是拍下书店角落里打盹的猫，有时是分享一首正在播放的舒缓老歌的片段，更多时候只是一句简单的：

  白榆：裴哥，在忙吗？

  或者：

  白榆：午饭吃了什么？

  消息并不密集，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无声地牵连着两人，让裴清淮无论身处手术室的紧张还是门诊的繁忙，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那只“出笼”小鸟的动向，从而感到一种安心的踏实。

  下班时间一到，白榆便会准时收拾好东西。

  偶尔书店里相熟的年轻同事约着一起去附近新开的馆子聚餐，他也会去，但一定会提前给裴清淮发消息报备，并且严格控制时间，绝不会晚归。

  他知道，那根无形的线，松紧全在裴清淮手中，他享受着这份被牵挂的甜蜜，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裴清淮对此自然是满意的。他的星星正在学着适应光明的、有规律的生活，并且努力地将自己纳入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这种认知让他心底那片因过往阴影而残留的冰冷角落，日渐被暖意填充。

  然而，短暂的平静很快被一个既定行程打破。

  每年深秋，裴清淮都需要前往国外参加一个顶级的神经外科医学交流峰会，为期一周。这是业内最重要的学术活动之一，无法推辞。

  晚餐时，裴清淮提起了这件事。他仔细观察着白榆的反应。

  白榆正低头小口喝汤，闻言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哦，好啊。要去哪里？几天？”

  “苏黎世。七天。”裴清淮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家里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和陈秘书。钟点工还是照常来。”

  “嗯，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没事的。”白榆点点头，看起来很是懂事。

  裴清淮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锁住白榆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星星，记住我的话。安安心心上班，平平安安回家。无论遇到任何事，任何你觉得棘手或者害怕的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联系我安排的人。绝对、绝对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更不准再伤害自己，明白吗？”

  他的眼神太深，仿佛能看进白榆的灵魂深处。白榆被他看得心头一紧，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关于赵强和生死时速的记忆碎片又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后怕。

  他连忙用力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我明白！裴哥，我真的明白了！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他甚至下意识地举起手，模样乖巧又急切。

  裴清淮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底那点担忧才稍稍缓解。他伸手揉了揉白榆的头发：“乖。”

  气氛缓和下来。白榆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声开口：“裴哥……你走之前，我……我想回‘迷途’一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忐忑，“就回去看看耗子他们，交代点事情……免得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惹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清淮的脸色，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裴清淮肯定早就查清了他的底细，包括他是“迷途”酒吧老板这件事。但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裴清淮也默契地没有问。此刻主动坦白，需要不小的勇气。

  裴清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嗯。去吧。”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榆松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听到裴清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我知道那是你的酒吧。”

  白榆猛地抬头，撞进裴清淮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你……你早就知道了？”白榆有些结巴。

  “嗯。”裴清淮放下水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现在才告诉我？”

  白榆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前……不敢说。现在……”他声音越来越小，“现在觉得，应该告诉你。”

  这句话取悦了裴清淮。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白榆那些或光明或阴暗的过去，他要的是白榆现在和未来的每一部分，都愿意与他分享。这种主动的坦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触动他。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很好。以后也要这样。去吧，早点回来。”

  “嗯！”白榆用力点头，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暖意。

  隔天晚上，白榆回到了久违的“迷途”酒吧。不同于往常的热闹喧嚣，今晚他提前清了扬，只有耗子等几个核心兄弟在。

  酒吧里灯光调得很亮，吧台擦得光可鉴人。耗子看到白榆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榆哥！你没事了吧？那天晚上可吓死我们了！裴医生他……”

  “我没事。”白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裴哥都处理好了。赵强那边，以后不会再找麻烦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耗子几人面面相觑，都松了口气，随即又好奇地看着白榆。他们能感觉到，榆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人更沉静了，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戾气和紧绷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滋养过的、松弛的底气。

  白榆走到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台面，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混了多年的兄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酒吧：

  “那个……叫你们来，主要是想说个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耳根微微有些泛红，“我……谈恋爱了。”

  “啊？”耗子第一个没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

  其他几人也愣住了，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们榆哥？谈恋爱？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浑身是刺的榆哥？

  “是……裴医生？”耗子小心翼翼地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天晚上裴清淮出现时那强大的气扬和看白榆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不一般。

  白榆点了点头，脸上的热度更高了，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幸福？“嗯。是他。所以以后……”他看向耗子，“酒吧这边，耗子你多费心管着。规矩照旧，安分做生意，别惹事。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可以先告诉我，或者，直接联系裴哥那边的人。”

  他这番话，无异于将酒吧和自己的背后，都正式托付给了裴清淮。

  耗子等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和含义。虽然震惊，但看着白榆此刻的神情，他们心里更多的是为他高兴。他们榆哥，终于找到了能护着他、也让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去依靠的人。

  “放心吧榆哥！”耗子第一个拍胸脯，“兄弟们肯定把扬子看好！绝对不给你和裴医生惹麻烦！”

  “恭喜啊榆哥！”

  “是啊榆哥，好事！”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道贺，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白榆看着这群虽然混不吝却真心待他的兄弟，心里暖暖的。他笑了笑，那笑容轻松而明亮，是许久未有的真切。

  交代完事情，白榆没有多留。他走出“迷途”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霓虹招牌，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这里曾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泥潭。而如今，他有了更想回去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给裴清淮发了一条消息：

  白榆：裴哥，我从酒吧出来了，现在回家。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裴清淮：好。路上小心。在家等你。

  白榆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家。等他。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他贫瘠人生中最温暖的向往。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走向路灯明亮的前方。他知道，无论飞多远，总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总有一个人，在等他归巢。

  而遥远的离别，虽然会有不舍，但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不安了。因为他知道，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握在那个人手里。